《黑河》

从黑河到腾冲，一条线把中国分成了两个世界。小明在世界的起点，小红在世界的终点。

小红走了之后，小明买了张两百块的火车硬座票，要去黑河。小红临走前问他为什么想去黑河，小明的回答是我这一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希望黑河可以做到。小红说那是因为你太黄了，小明说是。

“那你怕我变黑吗。”小明取下手环，滑下打火机，把脸凑到床头柜。

“你本来就挺黑的。”小红用被子包着赤裸的上身，靠着床沿勉强坐起来，“给我抽一根。”

“你准备上哪去。”小明点燃一根烟，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你管我上哪去。”小红随手把头发往耳后一撩，“这很重要吗？”

“你还是这么嘴硬。”小明吸了一口烟，关于吸烟，小红一直觉得他吸烟像吸毒，这次也是。

“我是不是很犯贱。”小红说。

“别这么说自己。”小明说。

“明明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却还要和狗一样跟着你，我是不是很犯贱，连狗都喂明白了我还喂不明白，我觉得我就是作，就是贱。”

“别说了。”小明竖起食指抵在她嘴唇上，一股微妙的气息在手指上起舞。

“我就要说，你现在在这装什么好人，你以为你自己有多大的才华啊，世界上比你有才的人多得多，你算什么东西。”

小明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爆珠，转过身去，她的长发贴在了他的脸上。

他对着她的耳朵呼了一口气，她整个人一下就软了，噗咚一下掉到他的下巴边上。

他抱着她的小脸，把烟放进她的嘴唇间，这句话他几乎是咬着她的耳朵说的:“你离我近一点，我告诉你我是个什么东西。”

小红没有说话。

正当她嘴里的烟离他的打火机只有一寸距离时，小明抽走了她的烟，两个人在黑暗中吻在了一起，微弱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将他们大卸八块。

同时火灭了，烟灰在满是烟头的地板上燃烧，燃烧，直至化为灰烬。

“由腾冲发往黑河的K—36号列车已经发车，请乘客务必看好随行的小孩，妇人及行李，祝您旅途愉快。”

小明痴痴地望着车窗外发呆，树林在电线杆之间倒退，36个小时之后，窗外就是冰天雪地，也许有，也许没有，谁又知道呢。

手机亮了，但没有提示音，看头像是一个女孩发来的信息。

走了吗？

小明低头瞧了一眼，连续打出两个字。

刚走。平安。勿念。

然后继续走神。

“你也是去黑河？”小明很不喜欢别人破坏他对窗外的痴迷，但两秒后，他选择了原谅对方。火车卧铺和墙的联体座上，他的对面坐着一位圆框眼睛的女孩，年龄一眼过去在二十三四岁的样子。她的眼睛很是漂亮，波浪卷自然地盘在后头，两缕垂柳顺着她的脸垂下来。他和她的眼神有了一秒钟的交流。

“你怎么知道。”小明单手撑着下巴。

“我看到你的车票了。”

小明发现手机旁放着去黑河的车票，他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嗯呢。你在嚼什么。”

他注意到她的酒窝一蹦一跳的。

“巧克力，你要吗。”

“没关系你吃吧，我不喜欢吃巧克力。”

他说不喜欢的时候，女孩酒窝弯成了一道月牙。

小明也跟着她笑了笑，伸出手翻了翻女孩手里的书，“你在看什么书呢。”

“《英语大王思思来了》”

“原谅我英语不好，看不懂看不懂。”

“英语不好有啥啊，我英语也不好，总会好的。”

总会好的。两年前一次朋友聚会，聚会上一个陌生女孩也是这么和他说的。

“就像这本书里序言说的，人要有梦想”女孩的酒窝跳得更华丽了。

小明翻了翻书，序言里第一排印着他唯一能看懂的一串英文:

I have a dream.

“这个人我好像在哪见过，是不是马丁路德金的演讲词。”小明指着书上的图片，图片里衣着正装的黑人站在成百上千黑人面前发表讲话。

“我历史不好，你跟我说说这个马丁什么金是谁呗。”

“你笑起来真好看。”小明说。

“啊，有吗，哈哈，我自己都没发现呢。”女孩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个马丁路德金啊，是一个黑奴解放运动的领袖。”小明推了推眼镜，刚好藏住了眼角旁的疤痕。

手机又亮了起来，这次小明看也没看。

几个小时后，列车驶入隧道，驶入无边无际的夜色。天黑下来了，窗外的世界星星点点，远处小山上几盏明灯在微风中飘荡。

“喝口水吧。没看时间，都说这么久了。”女孩揭开粉色的水杯，纤细的脖颈咕咚了几声。

“我没带水。”小明摘下眼镜，眉目穿过水杯在女孩的鼻尖闪烁。

“啊，要不你喝我的吧。”女孩做出一副有点着急的样子，这个举动让小明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啊。”女孩一脸不解。

男孩停顿了几秒:“没事没事，我是说，你不会嫌弃我吗。”

“这有啥。”女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就想抽根烟。车上应该可以吸烟吧。”这句话像是明知故问。

“车上有专门的吸烟区。”

“你抽不抽烟。”男孩一本正经地说。

“我不抽烟，但是。”女孩没有说完。

“但是什么。”

“但是我可以陪你抽啊。”

“你能受得了烟味？”

“我爸就老抽烟，我妈经常说他的不是，后来他就不抽了。”

“我们走。”

两人穿过熟睡的男人，穿过左摇右晃的老头，穿过靠着拖把的乘务员，来到狭窄的吸烟区里，他们脚踩两个车厢，这边过去是他们的车厢，那边过去是别人的车厢。

男孩裤袋里的手机又亮了，可男孩看不见。没人能看见。

列车在夜幕里载着异乡人，前往异乡，做异乡人该做的事。

男孩抽起了烟，抽着抽着就抽到了女孩的嘴边。

30多个小时后窗外的世界阳光明媚，走出车厢的那一刻男孩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北方的冷。他没有回头，女孩早已消失在人海尽头。

这时男孩才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我看到了，那条金光闪闪的河，是黑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