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仙姑姑

这是处偏宅，自从老主人寿终之后，已经很久都没有人住了，还没靠近，便闻到了一股发霉的味道。刘洪涛皱了皱眉，忍不住想起了出殓时见奶奶最后一面的情景。心想，在这六七百人的大村，会不会还有更好地住所呢？

老支书见他不往前走，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指着偏宅说道：“几年前县委书记来的时候，就是在这里过的夜，要不是敬重你这后生有文化，村里才舍不得让你们住这里哩！”

“爷，别说这个了，晦气！赶紧打扫打扫让俺刘哥睡个踏实觉呗！这一路上折腾得，铁人都要得熬化了。”

说话的是个憨厚的小伙儿，叫韩德功，据说是老支书的本家侄孙，也是村里派出去迎接刘洪涛的使者，村子虽然窝在山沟沟里，可村里有敬重文化人的氛围，这不，一听说省里来了个支教大学生，一连派出三波人马去接，而这韩德功就是第一波打前站的，别看他个头不高，可力气不小，活生生的一头人形骡马，把刘洪涛的包袱被褥往肩上一甩就走，翻山越岭一点儿事儿都没有，反倒是啥也没有的刘洪涛舌头累得都吐了舌头。

老支书这才扭过头去，瞅着手里发黑的铜锁，使劲儿一戳，只听的咔嚓一声，铜锁应声二落，大门推开，人还没进，一股黄烟儿先冲了过来，呛得人眼泪直流，鼻子发痒，脑袋瓜子嗡嗡的，一时之间竟迷糊起来，隐约中看到个黄衣小姑娘似笑非笑地朝他招手，然后指着院落之中，使劲儿地摆手，似乎想提醒他里面人是住不得。

“刘哥、刘哥，醒醒！铺好了床再睡，要不该着凉了。”

还没带他靠近，耳边便传来韩德功的关心，黄衣小姑娘应声消散，眼前逐渐清晰起来，原来是场白日梦啊！

也是走了那么远的路，也该早早卸下才好，只是满庭荒草穿石生，一径枯藤钻树过，阳气有，阴气更胜，偶有怪鸟惊飞，绝无活人半个，住在这里白天都要吓出病来，要是过夜，只怕要把眼睛戳瞎，耳朵戳聋，身子用被窝得严严实实才能睡得着。

“刘哥，爷已经把里面打扫好了，你就好好睡吧！院落的事儿，你别管！明儿早上，找几个伴儿，把这院子好好收拾一下，保准比县政府的大楼房都气派、敞亮！”

话是这么说，实际上也仅仅是把内屋打扫了一下，勉强可以睡下个人罢了，别说县政府了，就是火车站的民宿都比不上，不过好歹有了落脚的地方，人总算是能歇口气了，也不像刚才那么恐慌了，虽说在心里还是想要找个干净的地方落脚，可这村儿条件有限，要是有地方住，绝不会安排到这里。

韩德功收拾好床铺，便被老支书叫走了，临去之时，放了一盏煤油灯。

刘洪涛躺在床上，一下子骨头都散开了，那是种能入魂儿的放松，昏黄的夕阳落下，满屋金紫色，暖和中微微发冷，困顿如潮水袭来，人一下子就迷迷糊糊了，美得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隐隐约约之中那穿着黄衣的小姑娘从窗户外跳了进来，明眸皓齿，别样清洗，只是这一次，挂在她脸上的笑意透着股冰冷的怪异，能让人看出她的不高兴，她什么话也不说，伸手指向刘洪涛，然后朝着门口一甩，似乎在暗示他赶紧走，刘洪涛觉得好生奇怪，这处偏宅不是早就没人住了吗？为什么自己不能住在这里？德高望重的老支书都同意了，为啥这小姑娘不愿意？她到底是啥意思？一连串的疑惑出现在他的脑袋里，想站起身来问个清楚，要个联电，可身子骨着实软地厉害，就是想说话也说不出来。

黄衣小姑娘见刘洪涛不起来，脸一沉，变得有些狰狞，伸出双手先是朝刘洪涛脖子两边一指，刘洪涛不知道她什么意思，正迷迷糊糊地想着，是比划着和我处对象？表情不应该欲拒还迎吗？还是比划着我是榆木脑袋不开窍？表情不像！甚至还是想要勒死我？怎么可能！这得什么人才干得出啊！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咋就偏偏不说话呢？

就在刘洪涛胡思乱想之际，黄衣小姑娘双手突然一抬高，刘洪涛本能的觉得脖子那里一紧，喘气变得急促起来，忍不住伸手摸摸，却不料手还没伸过去，整个人就像咬钩的鱼儿似乎凭空就提了起来，在大梁的下面晃悠来，晃悠去，跟坐秋千一样，要不是快要喘不上气来，颇有些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的调调。他觉得其实挺好玩的，好玩得让他顾不得其他事了。  “刘哥，你干啥呢？”

忽然身下传来韩德功的尖叫声，刘洪涛想要低头，却发现脖子好硬，根本扯不动，就跟打了石膏子一样，想要开口问问，却不知道为何，嘴里突然堵得慌了，想跳下来，身子却还在晃悠，真是奇怪！

咣当一声，韩德功不知道撞了什么，接着发了疯似，冲了过来，一把托住刘洪涛的大腿，不断地往上拱，拱得刘洪涛都有点不自在了，心想我好好地，你这是在干嘛？眼睛意外地向旁边一扫，那个黄衣小姑娘冷哼一声，掉头就从窗边跳了出去。

“啊呀！”

刘洪涛忽然觉得身子一沉，整个人狠狠地摔了下去，韩德功措手不及，没能接住让他重重地砸在地上，溅起不少灰来，身子也酥软一瘫，软和地骨头渣滓都飞出去了，老半天也没从地上爬起来。

韩德功倒吸一口冷气，将他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来，扶到床上。到了此时，刘洪涛才回过神来，不由得惊恐万分起来，一把拉住韩德功的胳膊，颤巍巍指着刚才的所在，嘴里嘟囔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冷汗却满了脑门。

“水……水……”

韩德功赶紧端来一碗水，递到刘洪涛的嘴边，这时候也犯不着计较什么干净不干净了，端起碗来咕咚咕咚就干了，冰凉的水一下肚子，人才缓过劲儿来。

  “哥啊，你有啥想不开，犯不着把命搭进来啊！”

“我……”

刘洪涛一比划，有点不敢相信，不过他是明白人，韩德功也不是什么绕圈子的人，很快就了解了刚才的情形。

“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黄衣小姑娘？”

“黄衣小姑娘？”

韩德功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正要亲口否认，忽然脸色一变，道：“那小姑娘是不是从窗户边跳出去的？”

“原来你见了！”

刘洪涛缓了口气，这小姑娘是真的，这事儿就好办了。

“我的哥啊，你咋遇上了黄仙姑姑！”

黄仙姑姑也就是五大仙中的黄大仙，流行于满洲故地，后来盛行了华北地区，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出现，不过狐仙、黄精这种怪异在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时代就有，这里有也并不奇怪。

听到这里，刘洪涛一下子就愣住了，教育专业是以唯物论为基础，教师更是无神论者居多，可居然让他碰到这么邪性的东西，着实让他有些尴尬，虽说上吊的时候并不难受，可人最宝贵的就是生命，而生命只有一次，他可不想就这么白白浪费掉。

若是有神论者到了这个时候，或许会想出来一大堆有的没的摆摆车马，可对于无神论者，就只能相信科学了，可科学只教会了他如何搜捕黄鼠狼，可没说过怎么对付黄大仙，专业不对口，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了。

想到这里他一把抓住韩德功的手臂，道：“德功，咱村里……村里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住人啊，实在不行，我去队部，去小学，只要能凑合一晚上，哪里都成。”

韩德功听了，尴尬地笑了笑，刘洪涛心一沉，韩德功看出他的古怪，忙说道：“哥啊，你别怕，我有个法儿！兴许有用！”说着将屋子里的门窗都关上封死，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盐包，用嘴撕开个口子，然后绕着房屋撒了一遭，围了一个圈儿，将屋里罩住，颇有些孙猴子的味道，可那是故事，这是真事，谁知道成不成啊！随后将剩下的盐袋塞到刘洪涛手中，道：“这盐最清白，能破世间鬼，只要这圈儿不散，就是黄仙姑姑来了，也不怕！”

“要是这儿圈散了呢？”

“散了也不怕，手中有盐，万祟不来！”

韩德功又伸手将油灯到盐圈儿正中，点上，墨绿幽暗的火苗照的屋子更暗了。

看他说的煞有介事，刘洪涛只能将信将疑了，伸手接过韩德功递来的饭食，心不在焉地吃了起来。

看得出，村里对他还是很器重的，光是菜肴就三四道，只是村里着实太穷了，除了碟子一片不知道放了多久咸肉，便是油性都不见一滴，说的是苛刻了一下，若是用心找还真能找出一两颗半月形的油花来。

几道素材就跟用水煮过一般，莫得半点滋味，不过这时候他也顾不上挑三拣四了，心里就琢磨着怎么熬过了这一晚上，以至于豆芽差点塞进鼻孔里。

收拾完碗筷，韩德功要走，刘洪涛忙拉住他，韩德功值得保证送完碗筷就过来陪他。

有了这句许诺，刘洪涛才依依不舍地将他目送出去。

可这韩德功一走就不见人影了，是左等他不来，右等他不来，急的刘洪涛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打着滚，忽然一阵困意袭来，他赶紧瞪大了眼睛，活像守门的石狮子，任由两个眼皮打个你死我活，反正不能闭上，等他好不容易才摆脱了眼皮子的胶着状态，那个黄衣小姑娘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古旧的大门似乎变成了一层冰沙，非但阻止不了黄仙姑姑的脚步，甚至连这影像都阻挡不住。

刘洪涛吓得一机灵，赶紧翻身坐起，右手死死地攥住盐袋。

黄仙姑姑一脸愤怒，龇牙咧嘴的对着刘洪涛就要冲过来，刘洪涛抓起盐袋就丢了出去，随后便窜到了盐圈之中。

眼前盐粒如雪，落地便升起蓝烟儿，惊得他赶紧查看了一下盐圈儿，这个圈儿相当完整，没有丝毫的缝隙，不由得松了口气，可这个盐圈儿真的能保他的平安吗？

刘洪涛却只能一边心惊胆战，如坐针毡，一边小心翼翼，偷窥对方，黄仙姑姑的脸色变得异常狰狞，随风一动化为了只顶天立地的黄鼠狼，光是那嘴巴就有一扇门那么大，倒悬的牙齿就跟关王刀一样，这要是进来了，只怕自己这一百来斤还不够对方塞牙缝的呢！

可这节骨眼，是越看越怕，越怕越看，都不知道怎么收场了，好不容易放下了眼皮，算是眼不见心不乱吧，可耳边净是咣咣乱响，闹得人心慌意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下子死寂起来，除了咣咣的心跳，就剩下呼呼的空气流动之声。

那个黄大仙莫不是走了？

想到这里，刘洪涛忍不住睁开眼偷偷地瞧去，这一瞧，不打紧，整个人就是一个踉跄，就摊在了地上，哪里是什么空气流动的声音，明摆着是对方的喘息声，透过巨大的獠牙，都能看到猩红的肉垫。

赶紧跑吧！

刘洪涛溺水般手忙脚乱起来，再也顾不上什么圈儿不圈儿了，一脚就踢散了烟圈儿，盐粒飞起，成为蓝烟，大狼头如烟消散，眼前又成古物，这时，刘洪涛才明白过来，一切都是幻想，他赶紧跪在地上想将散去的盐粒收拢一处，再次成圈儿。

可有些事，机会只有一次！

巨大的狼头撞碎了木门，血盆大口吞向了刘洪涛。

刘洪涛万念俱灰，谁知道就在此时，忽然门外有人大喝一声，接着敲锣打鼓好不热闹起来，黄仙姑姑会头一晃，化为人形，如烟消散。

是他！

韩德功终于回来了。

刘洪涛美的鼻子冒泡，连滚带爬冲了出去，一把保住了韩德功。

“啊~！你……”

刘洪涛倒退几步，望着胸前的没入的匕首，瞪大了眼睛，有点难以置信眼前的一幕。随后咣当一声倒在了地上，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他似乎明白了怎么回事。

“这么好的皮囊，爷能再活一甲子！”

“哼，差一点让那黄仙姑姑得了手啊！”

“他吃了人油饭，又有鬼盐……嘿嘿！爷，等成了，可不能忘了我……”  

“少废话，扯坛换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