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0年1月22日，除夕前两天，儿子小山日夜叨念的日子终于到来，他终于可以坐动车前往距离福州几百公里外的永定爷爷家过年了。那时任谁都没想到，一家人度过了一个艰难的春节。
清晨，我喊小山起床，早在几天前，小山爸爸就将行李收拾妥当，只等时间一到提起来就走。小山爸爸在网站从事图片编辑的工作，一年到头除了端坐电脑前修图还是修图。前一天晚上小山爸爸夜班，吃完饭送小山去动车站的任务自然就落在我身上。我上好闹铃，平时都是小三爸爸做饭，那天的早餐用隔天吃剩的披萨随便对付了两口。待小山洗漱完全部吃完也收拾完，我驾车带着小山前往福州南站。
小山爸爸早已等候多时，把孩子往小山爸爸手里一交，顺利实现交接。动车准时发动，我看看表，嘘了口气，早上十点钟有晨会，现在去公司正好来得及。我跳上车，发动引擎，汽车向炮弹一样弹出去，驶出停车场，拐上三环，往公司方向飞奔而去。
那时候网上已经有对武汉疫情的相关报道，但都只是些零星消息，关注的人并不多，全国人民沉浸在迎接即将到来的春节的喜庆氛围中，公司里只有个别同事在吃饭的时候就武汉疫情谈论一二，大部分人忙着结束手头的工作订票回家过年，连同我在内，大家并没有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对疫情发展的趋势有所预见，引起足够重视。
小山被提前送回爷爷奶奶家，把孩子先一步送走，我终于可以松口气，天晓得过去一年又是带娃又是上班的职场妈妈有多么不易。
面对突然多出来的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两天，我忍不住发出惊喜的尖叫，做了个双V的手势。尽管还有一些待收尾的工作，那又何妨？我准备犒赏自己做个SPA，再刷个电影，心情愉快地收尾本年度最后的工作，然后搭乘除夕当天上午的动车去永定。
我所在的公司总部设在深圳，是一家中韩合资企业，福州分公司主打闽南地区化妆品销售。那几天陆陆续续有同事休假，先行一步回家，大都是家在外地的同事，大家辛苦一年，为冲业绩很多同事在下半年，周末连续加班，饿了就吃泡面，研究市场，分析客户心理，铺设多种销售渠道，寻求业绩突破点。公司基本都是年轻人，冲劲十足，大家铆足劲，就差住在公司了，正是有了全部人的不懈努力，公司2019年销售额大幅增长，闽南地区化妆品销售额一度领先于国内其他区域片区，董事长一高兴，大手一挥，除了尾牙年会奖品颇丰，每个人再额外多休两天年假，算是公司对大家的嘉奖。
那几天，公司上下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我和办公室留守的同事一起吃了2019年最后一餐饭，大家感恩公司一年来的栽培，感怀这一年过得实在太快，有个入司三个月刚刚转正的小姑娘，姓陈，大家都叫她小陈，武汉人，听说几天前和男朋友闹分手，理由是男朋友嫌她工作太忙老加班，小陈特别委屈，一边说着自己在这段感情中的种种付出，控诉男朋友的无情无义，一边叹息不舍，几乎要哭出来。
我拍拍小陈的肩膀，我说能进这种外企不知有多少人羡慕，为了点儿女情长辞职不干至于吗！
小陈家在农村，家里条件并不是很好，父亲为了供她读书常年在外打工，母亲承包了一个果园，每年果树丰收的时候忙到直不起腰。久而久之，小陈的母亲患上腰椎间盘突出，严重的时候整个人趴在床上动弹不得。小陈母亲在前年动过一次手术，医生让多注意休息，不能从事重体力劳动。不得已，小陈母亲和父亲商量，在去年把果园卖给邻村的人，如此一来，全家的重担全部落在小陈父亲一个人肩上。小陈唯一的愿望就是早点转正，帮父亲分担生活的重担。
小陈算是幸运的，本科院校人力资源专业毕业，应聘到我所在的公司做HR，算是专业对口。男朋友和她一个学校，是大她一届的学长。俩人在大学开始谈恋爱，原本是奔着结婚去，然而现实总是蹂躏着理想，和大部分刚毕业不久的年轻人一样，小陈和男朋友面临房租、工作压力、日常开销等方方面面的考验，感情变得脆弱不堪，吵架成为家常便饭，加上小陈初来公司，为了业绩时常加班，男朋友颇为不满，再掺和些生活琐事，导致两个人关系紧张。小陈时常眼圈红红来上班，一看就知道又吵架了。架吵得多了，感情自然变淡。
“姐刚毕业那会也是要死要活，慢慢就爱情免疫了，不就是失个恋吗？谁还没失恋过呢！”我告诉小陈，销售部年轻有为的小伙子多了去，回头介绍几个给她认识，全都是青年才俊，业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末了，我举起一杯红酒：“喝！一醉解千愁！醉了就没这些个伤春悲秋了。”说着自顾自喝起来。
小姑娘看着我，若有所思，点点头，抹了把眼泪，端起酒杯要敬我。我刚喝完红酒，又拿起一瓶芝华士，扬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进去。
大家说今儿个咱老百姓高兴，喝！喝完来年业绩飞涨！人气全公司最佳！
当晚气氛前所未有的好，大家嘻嘻哈哈，各种插科打诨，段子层出不穷。部门难得聚在一起吃饭，平时像这样的机会并不多，也许是快要过年了大家比较放松，也许是今年年终奖发的较往年多了个零，总之大家心情好到飞起来，一帮年轻人在一起吃饭喝酒聊新年愿望，有同事说2020年想股票一路看涨，有的说要把宝马开回家，还有的说想带父母去旅行。
轮到我，我说2020年最想全家能早日住进大房子，再也不必一家四口挤在政府提供的公租房里，再也不必委屈帮我带孩子的父母睡客厅打地铺。然后当然就是带小山去迪士尼玩，让孩子见识大千世界的精彩。我一口气说完，这些计划在我心底不知酝酿发酵了多久，久到让我产生一种离愿望实现只差一步的错觉。
众人啧啧说还是杨姐有远见。因为在部门年纪较大，平时他们都习惯喊我杨姐。
年前，我急性盲肠炎发作，因为生病住院没赶上公司下半年的人事调整，不然论资历论业绩，我早就是部门主管了。对此当着管理层的面我虽然没流露出任何不满情绪，表示服从公司安排，不会因为一次晋升无望懈怠工作，但私底下一直多有不悦，可是公司有公司的用人制度，只能怨自己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赶上人事调整的时候生病住院。
小山爸爸劝我看开点，说这次不成下次再努力，被我怼回去，我说下次下次，人生有几个下次？你以为机会哭着喊着排好了队等着你，非你不娶非你不嫁？
“马桶没了！小山的编程课没了！我的西班牙沙发也没了！”我一副人生无望的呆滞表情：“一个月就是四分之一个卫生间，一年就是一个步入式衣帽间！没了！都没了！”说完忍不住放声大哭，留下一脸错愕的小山爸爸。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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