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之雪》

《北城之雪》 《北城之雪》

     北城的冬天来的不紧不慢，一场冷锋过境，便是冬天了。

       街上的人裹得像毛球，在蚀骨的柔软中向冬天臣服。直到有一天，地上布满了白色的粉末，冬天便真的来了。

       北城的雪总在深冬时节才姗姗来迟，一场大雪，像一团团棉花，落在人的面前。迟来的人总是站在白棉中，让其落在自己的短发上，和光秃的地面上。他没有见过雪，所以他是欣喜的。他像个孩子一样，在雪中蹦跳着，抓起一团，直到手被冰冷得麻木，他也乐此不疲。他将这些棉花装进口袋里，带回远方。可棉花从他的衣缝逃走了，他不甘。在雪中摸爬滚打。

       渐渐，深冬将要过去，雪也变得黝黑热情，因为她将要离去。而迟来的人，早已麻木，所以最早离去。

       “你太冰冷了。”

       黝黑的雪沉默着，坐在地上。

       于是在三月的一天，“白棉”在绿芽里消失，泡沫在冰粒中灿烂着，在一团热气里破灭。候鸟划破冰冻的天空，冰块从湖底迸裂，鱼儿把湖面装得粉碎。花粉挤进呼吸。柳絮送走了迟来的人。

       雪在离去前说：“我本该在冬天死去。”

       南方的棉花地中，一团团白棉像雪一样。

       迟来的人问棉花：“你们像雪一样冰冷吗？”

       它们说：“不。”

       于是迟来的人沉溺在了无限的柔软与温润之中，这无疑也是让他欢喜的，可棉花的柔情使他昏昏欲睡。

       他开始怀念北城的雪，冰冷下的热情，不同于棉花柔情下的麻木。

       他回到北城，又到了冬天。漫天的大雪纷纷扬扬，像书中一样的六片雪花是那么漂亮。

       他抱起一片问：“你见过那个像棉花一样的美丽的雪吗？”

       冷风吹过，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连忙卷走了小雪花，它说：“她早在上一个冬天死去。”

       迟来的人懊恼地问风：“那没有一片像棉花的雪了吗？哪怕，有一点像？”

       “世间所有的雪都是六片的，我没有见过像棉花一样的雪。”

       “她像棉花一样柔软，又是雪一样的冰冷，和她在一起时，我从未因冰冷而清醒，总是因爱慕而盲目。”

       冷风抱紧了怀中的六片的雪花，生怕它一不留神就跑到了迟来的人那里：“这里再也不会有白棉一样的雪花了。”

       “再像，也不会是她了。”

       冷风毫不犹豫地走了。

       迟来的人又向南方走，来到了一个小城。正当春天的小城，空气里上上下下飘浮着白色的柳絮，柔柔的清风拂过，柳絮故意划过迟来的人的脸上。

       他赶忙抓住一朵柳絮，柳絮白嫩而轻柔，一根根细丝调皮地挠着他的手掌心。它不沉闷，不温柔，也不冰冷。

       “你见过像白棉一样的雪吗？”

       柳絮听后，放肆地笑出声来，笑得太厉害，以至于自己又漂浮在了空中：“你可真有意思，我可没见过像棉花一样的雪，只见过像雪一样的棉花。”

       “不不，棉花不如雪难忘。”

       “为什么？棉花如此温润如玉，在大雪纷飞时包裹着你，给你温暖，你为什么要执著着雪呢？”

       “你不明白。”迟来的人摇摇头，双手捧着柳絮，“她像棉花一样柔软白嫩，又冰冷孤傲，她不如你轻盈，又没有棉花那样笨重，她时常落在我身上，很少走开。她很口是心非，我现在才发现原来她当初是不想让我离开的。”

       柳絮高傲地飞到空中，狠狠地说：“我不喜欢有人拿我和别人做比较。”

       迟来的人看着柳絮离开，头也不回地融入到风中，开始了新的旅程。也许它生性水性杨花，拂过每一个人的脸颊，又从不为了任何一个人停留。

       一瞬间，他好像明白了雪的感受。

       在最早离开的人的身后，目送者的眼中是满满的背影，以及不被人所愿逗留的怅然若失。

       他留在了有柳絮的小城，每年春天，水性杨花的柳絮都会撩过他的皮肤，躲进他的头发。细小的发痒的感觉，让他难以忘记柳絮的话。

       他时常想起像棉花一样的雪，和像雪一样的棉花。可他再也没有见过雪和棉花了。

       小城的春冬温差不大，没有雪，也不种棉花。

       当大雁在南北方穿梭时，他才得到了一丝于事无补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