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

柔柔的晚风， 掠过我的耳畔，我的颈项，我的衣履，纵使没有月色撩人，此情此景，也叫人沉醉。

我们走在北京的深深胡同里，有时灯火通明，有时朦胧晦暗，两个人，一架行李箱，脚步声和着轮子摩擦在地面的声响，像是一曲歌谣，影影绰绰地在唱。

在这样的秋夜，两个人，心意一致地朝前走，有时汇入人的潮流，有时背离喧嚷的去处，只觉得，夫复何求。

那张没有兑现的话剧票，此刻就搁在我的帆布包里。是在吃饭的时候，无意中翻开一本陪着X跋山涉水过的书，无意中找到了曾经因为工作原因而错过的话剧的票证。

曾经的遗憾，终于被岁月风干。此刻的重逢，竟让人感到讶异。

哦，原来你在这里啊。

没有追究更多，因为懂得，不去彼此折磨。只是X何时将它们放在了一本书里，自己都忘记。

我们可以说着说着话，便忘记了时间的流逝。遇见一个人，居然能够打开自己的话匣子。怪不得情话里说，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

可不是走了一路，说了一句，花开了一路。

当然有时候，我们也沉默不语，那属于各自的，静静回味咀嚼的，独属于自己的微妙时分。

静静倚靠着石栏，身后是水何澹澹，是桨声灯影的夜晚。

X忽然凝望着某处，陷入了深不可测的怅惘之中。我问X怎么刹那间忧郁，你说只是看着眼前的景象，想起了从前的岁月，那时候的风光，是另一番景象。

那时候的此地，没有这样的喧嚣和迷乱，那时候的你，对酒当歌，年轻气盛。

竟不知如何，物是人非，蹉跎至今。

我将手轻轻搭在X的肩上，像是压制住这种肆无忌惮，漫无边际的狂想。

无法左右，而又想来无益的事情，想它作甚？徒然浪费心思和精力罢了。

陡然间，我依稀听到丝丝缕缕的乐音，转过身，恰恰看到桥洞下幽幽荡过的驳船。

开初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即便转过身看到那场面，我依然感到片刻的疏离，仿佛柳暗花明又一村，仿佛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只见船头上，坐着身着古朴雅致布衣的长发女子，如怨如慕地弹奏着古筝，缠绵深情的，正是《西游记》 里那一曲《女儿情》——唐僧邂逅了女儿国国王，女儿柔情似水，郎心坚硬如铁，不是真的心如磐石，而是取经使命深重，不能轻易辜负。

为了不辜负唐王，为了不辜负苍生，他选择了辜负一个女人，没有对错，亦无功过，不过是冷暖自知。

只是那一首歌，真正唱出了女子的心酸与寂寞——

「只愿天长地久，与我意中人儿紧相随，爱恋伊，爱恋伊，愿今生常相随。」

却也只能是「愿」 而已，这是故事最惹人惆怅伤怀的部分。

在这样人声杂沓，行人如织的夜晚，听到这一曲悠扬，心不自禁生出了苍茫之意，只好将视线凝住那幽幽荡漾的水面光影，好不让人轻易揣摩，轻易勘破。

无管身边人懂，还是不懂。

偏偏是这么样一首歌，如果换一曲，一曲我所陌生的，那么我大可能会错觉此刻坐在船舱里的人，是将生活过成一句诗，将岁月过成一幅画，将爱情，织成一片鸳鸯锦的沈三白和他的爱妻。

那轻舟驶过来，那轻舟终究驶过去，除了碎玉般的涟漪，不留下一丝痕迹。

真的是徐志摩款款吟出的那一句：

「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多么潇洒爽快，却又多么固执薄凉。

简直恍若一场梦，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我的年纪，仿佛不应该时时念叨苏东坡的这句，否则就是不识好歹，不合时宜，倒应该想起龙应台的话:

人生如梦，你知道也不是一日两日，但依然还是要过好此生可是？

我知，我知。

唯有那寂寥而缠绵的乐音，始终彷徨萦绕在我的耳际，无论我们走到东，抑或走到西。

无论走在河岸边，或是走在一片灯红酒绿里。

头顶是高大粗壮的柳树，我们纷纷感叹：

长成这个样子，得要多少年啊。

是啊，虽然说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但也总还是有耐得住光阴的风吹雨淋的存在，令人心生敬慕与感动。

人世间的存有，也并非都是惊鸿一瞥，昙花一现般短暂的。

是否对于感情，也应该心怀多一分指望。也许不知不觉，一双手紧牵，能够经得住沧海桑田呢？

不知道这一棵一棵的苍天大树，曾见证过多少的物是人非，多少的情深缘浅。

曾经发生的，将来必定会再有；曾经错过的，来年怕未必重逢。

生命是沉郁的，是张爱玲的话，一袭华美的袍子，爬满了蚤子，但我们还是得兢兢业业去织这一袭袍子可是？

我们还是得将蚤子挑拣到一边，然后顺着袍子的花纹，一点一点去抚摸与珍重那触手的温热与华丽可是？

我低下头，看见巷子里，两个人的影子并肩，心里感到安慰。

想起《如懿传》里钮钴禄太后对如懿说的话：

「人在影成双，便是最美好如意之事。」

虽然如懿和乾隆的故事，终究是以潦倒悲剧收场。虽然如懿如懿，并不真的能够平安喜乐，生命里的因果，原来能够得个差相仿佛就已经是福气，这也是钮钴禄太后赐予青樱如懿这个名字的因由。

虽然终究，我们会回到各自的归宿，在各自的床榻，做各自的梦。

但此时此地，真的是美好的，心满意足的。

每一次相见，都是难得而珍贵的。每一次相见，都仿佛有说不尽的万语千言。但是分别的时候，却又十分的月白风清，不会痴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