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叔叔（二）

   这一万块钱，让我和婶婶不再无话不谈，我们都不太想打电话给对方，我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提起这事就怒火万丈，而婶婶，可能是比较羞愧吧。

  几个月后的一个深夜，我接到叔叔的电话。那一刻我十分感谢自己给手机一个特殊设置，从晚上十一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的手机都是免打扰模式，但是给亲人的手机号都设置了夜晚绿色通道，而且声音都是最大的。

   所以那天晚上电话突然炸响时，我从床上一跃而起，看到是大叔的手机号，我心里一沉，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特殊设置，会是大叔第一人来使用。

  深夜的叔叔声音颤抖，他说刚刚接到电话，婶婶突出脑梗送医院，他不会网上买票，他不想打电话给还在上大学的小堂妹，她太小，太年轻，叔叔让我马上买一张从本城出发的最近的机票。

我手忙脚乱地操作好。发送定票信息。然后又打电话给那边送婶婶去医院的大妹。她说在抢救，其它的也只能等。

确实也只能等，突发脑梗的原因想都想得到，但是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责骂她。

 婶婶没有死，但去了半条命。 她半边身体瘫痪了。

婶婶病情稳定的几个月后，大叔去珠海，把婶婶接了回来，让大妹一同回家。

她不肯。这个时候她已经是成年人，父母不可能绑住手脚把她绑回家。

她成了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这一年的春节，我是回家过年的

腊月二十九，大叔先到我们家，说小妹二十九下午三点的火车，我说我和你一起开车去接。

我在火车站停车的时候，大叔已经迫不及待站在出站口。小妹还有40多分钟才会到，叔叔已经在出站口踮着脚张望。他和一群黑车农民工挤在一起，形容枯槁，面容憔悴，枯瘦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和身体一起瑟瑟发抖，我当时眼圈就红了。努力忍了又忍，把眼泪忍了回去。

我想XXX（大妹名字）你个砍脑壳的，你这辈子废了没关系，你小妹之后会有自己的人生。可你的爸爸妈妈！！！你来看看你的爸爸，他成了什么样子了啊！！！

我上去拉了叔叔一把，我说叔叔还早呢，外面冷，这里风大，去里面等吧。

叔叔回头，笑眯眯地说，不冷不冷 ，我就站这里，没事的，你进去啊。里面暖和。边说边把我往等候厅里推。

等来小妹的叔叔，开心得象个孩子。40多分钟的张望，他全程都是开心的。小妹是他生命中最后的依靠和希望。

可是大年三十的团圆饭，尽管每个人努力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尽力装着开开心心。最后还是破功了。

大叔喝多了，发了很大的脾气。婶婶不用说了，自从瘫痪后，她没有一天不流泪，大年三十也没有停过。 叔叔喝多去厨房拿了一把菜刀冲出来，挥舞着不知道要砍谁，三叔的儿子，我的堂弟到底年轻一些，眼疾手快抢下了菜刀。 然后小妹的眼泪，哗地一下流出来，泪如泉涌。

整个过程，只有她一个人躲在阳台上，无声而又汹涌地流泪。长辈们忙乱一团，阻止叔叔发酒疯的，劝慰嚎啕大哭的婶婶的。唯独忘记了这个已经成年的小女儿！

我陪着她站在阳台上，我想象她小时候一样，抱抱她拍拍她。但觉得太矫情，这个时候的拥抱有什么用呢？

卷进这里面的每个人，都是受害者。我也拿了一笔钱，拿出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可能还上了。 这么巨额的债务，叔叔婶婶除非中彩票，不然终其一生都无法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