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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岁时候的梦想是什么？别人的梦想可能是做科学家，成为人民教师之类的，而我的想法很简单，能把爷爷的病治好就行。那时候总是拼了命地赚钱，学习是不顶用了，笨笨的脑子和空空的钱包根本没办法支撑我上大学，再成为文化人去赚大钱。每天只能踩着三轮车捡矿泉水瓶儿，能赚一点是一点地为爷爷攒钱。累的时候就去小甄的店里坐一坐，仨哥们儿一起吃麻辣烫灌啤酒，吐槽不成功的人生。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如果能全部重来就好了。如果我没有对那一百万心生歹念，没有和小甄、魏来抢钱，没有使出吃奶的劲儿去拽包……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如果那个女人没有死，我就不会在牢里待整整二十年。爷爷也不会死，至少，我不会错失见爷爷最后一面的机会。

      那个晚上的一切都不值得回忆，除了那个在一旁哭泣的小小的她。那么小、那么脆弱的她什么也不知情，一开始她只是望着我们，轻轻皱着眉头，努力尝试着理解这群哥哥的行为。那个女人跌下去后她开始嚎啕大哭，白净的脸上布满了连成线的泪水。我们几个里面只有小甄有孩子，他熟练地把孩子抱起来，轻拍她的后背。“我把她送福利院去，你们拿着钱去我店里，快点儿！”说完他就快步离开了。女孩趴在她的肩上，不再流眼泪了，只是望着我，像要把我看穿。

      我顶包坐了牢，在牢里的时候，我总是写信给小甄。问他为我保管的五十万有没有用到正事儿上，问他爷爷的身体好不好，还问，那个小女孩怎么样了。他对于前面两个问题总是敷衍了事地回答，继而还算耐心地告诉我，他收养了那个女孩儿，取名小洁，她漂亮又听话。我没有问他收养女孩儿的原因，只是在信的末尾反反复复地写道：咱对不起人家，对人好点儿！二十年的时光过得很慢，监狱里的日子难过得很。几乎每个夜晚我都会梦到女人跌下楼惊慌的脸和鬼鬼充满绝望的哭喊。几乎每天我都渴望出去，去照顾在我进监狱时气得晕过去的爷爷，去看望那个晚上被我吓坏的孩子。

      知道爷爷去世的那一天，我气冲冲地把小甄寄来的信撕碎扔在地上，然后窝在监狱的角落里抹泪。就好像船只失去了灯塔一样，我一下子没了活下去的动力，也没有了想要出狱的强烈欲望。我反反复复地想，为什么爷爷会突然离去，是不是因为担心我，是不是因为小甄没有照顾好他？自责和愤怒夹杂在一起混着眼泪不停地向外涌，眼泪都哭干了的时候，我抬起头，看到了高高小小的窗户外那颗最亮的星。我呆呆地望着它，放空了很久，摇了摇脑袋让自己清醒起来。我还是要出去，越快越好，搞清楚事情的原委。

      后来我躺在床上，回想爷爷之前和我说过的话。人一辈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有踏踏实实做事，老老实实做人。犯了错不重要，承认错误再加以改正弥补就好。想着想着我又记起了那个小小的女孩儿，她现在怎么样？如果可以，在出狱之后我要好好待她，好好儿地赎罪。爷爷的死要真是因为甄烫照顾的不周到，那又如何保证甄烫会好好照顾鬼鬼呢？我攥紧了被窝，急于出狱的心情又增加了几分。

      出狱之后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去小甄的店里，找他问个清楚。一进门见到的却是一个顶着一头绿毛的丫头，她含着棒棒糖回头看我，拽拽地抬抬下巴，问我找谁。在听到我说找小甄的时候，歪了歪头：“你找我爸干嘛？”然后我才仔细看了看她那双水灵的眼睛，反应过来她就是二十年前的女孩儿。那是我时隔二十年后第一次见她，见到这样一个已经是大人的她。在那之后我老去店里看她，给她带棒棒糖，免费给她送外卖，带她去看她最喜欢的明星的演唱会。我总是想尽一切办法让她开心，除了作为赎罪的一部分，还是发自内心的想要让她快乐。我说不清那种感觉，只是在经历了杀人、坐牢、生离死别后，我在这世上唯一可爱的人就是她了，她是我继续努力生活的动力，是我坚持重新面对世界的武器。

      小甄与我之间的恩怨我本来是不想再去纠缠的。我出狱第一天去质问他，爷爷为什么会死，他只是不由分说地把我往店外推。后来不厌其烦地找他，他也只重复地强调说不知情。要是我赖在他店里不走，他就骂我：“老东西死都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滚！”一次次的质问换来的无数次的推脱。我累到已经不想再去问，也不想再去纠结他给我的那些工作上的差评。

      直到那天，我伸手去抓小洁的手臂，她倒吸一口凉气轻轻说了句“疼”，挽起她的袖子我发现了胳膊上大大小小的淤青，我才明白那年我在监狱里的担心早就成了现实，甄烫不止一次家暴小洁。那一刻脑子就像爆炸了一样，怒火窜到我的后背烧得我整个人都躁了起来。我转身就走进厨房想要抄起一把刀，却被小洁拉住。她手指冷得像冬天水龙头里滴出来的水，把我的那股躁劲儿全部浇熄。我回头看她，对上了二十年前就见过的那双眼，那里充满了请求，她再次看穿了我，看到了我刚才疯狂的想法。我抬手摸了摸她柔顺的头发，笑了一下，很自然的那种。是的，我看见她就很快乐了。重新牵起她的手，往游乐场走。

      那个晚上坐在游乐场的摩天轮上，她看着M市的夜景兴奋地说：“勋，我在网上看到了一段话我超喜欢诶！给你看！”她扬起了笑容，把手机递给我。我瞟了一眼那句话，又抬头看她。她笑着摆摆头，发丝偷偷扬起来。她身后的M市缓缓移动，闪烁成团的五彩灯光衬得她可爱又柔软。

      当我向永恒开战的时候，当我决心面对全新的世界的时候，她就是我的军旗。而我，要誓死保护我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