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妹娜娜

我的堂妹娜娜，年龄和我一般大，之所以被称为妹妹，是因为比我小一个月。我和她，在长达41年的人生岁月里，许多重要的人生节点惊人的一致。

我们俩同年进的小学，初中毕业，我上了高中，她上了技校。后来，兜兜转转的，我们俩结婚的日子相近，我是腊月十六，她是腊月二十六。再后来，我于次年腊月十三生了女儿，隔了三天，她生了一个儿子。十一年之后，她以37岁高龄产下幼女，而我紧随其后，为三口之家添了一个男孩。

娜娜性格倔强，叔叔婶婶说什么都不听。想当初，她的婚事，她要自己做主。一个人悄悄谈了一个男朋友，准备订婚了才告诉叔叔婶婶。叔叔婶婶托人一打听，男孩没有父亲，母亲六十多岁，身体还不好，不管是家里大小事还是庄稼活全靠大哥操持。叔婶不愿意，要他们分开，可娜娜死活不从，非要和男孩共度一生不可。可怜我的叔婶心疼女儿，最后心软答应了。然，男孩在外打工不到一年就遇到一个外地女孩，两人很快同居，最后他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

娜娜被人辜负，理应得到亲人的关心。然而，她感受最多的却是无尽的嘲笑，包括她的父母，我那朴实的叔叔婶婶。最痛苦的两个多月，她怎么过来的，我不知道。等我再见到她，就是在她的订婚宴上了。

那天的她，没有一点开心的模样。她坐在最显眼的那张桌子边，却无精打采地低着头，一筷子一筷子地夹菜往嘴里送，时不时喝一大口葡萄酒。婶婶陪在她身边，小声地嘱咐她注意形象，她却送她一个白眼和满脸的不屑，吓得婶婶赶紧闭口不言，生怕她再有什么不当的举动。

订婚宴后，她也不怎么理男孩。我受叔叔的差遣问她原因，她说男孩们都一个熊样，没一个实诚的。她还说，自己根本就没看上这个男孩。我奇怪，没看上他为何和他订婚呢？娜娜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地怼我：“我哥那油头粉面奶油小生劲儿，你看上他哪儿了？不也是我大伯一句话就乖乖订婚了？”

当时，在我看来，我的未婚夫确实一朵花似的，比我还像个大姑娘。我以为是他长得好看，是帅气，心里还有那么一点点小得意，没想到在堂妹这里变成了赤裸裸的嫌弃。我是很容易被别人的观念左右的，得知自己珍视的东西原来是别人眼里的抹布片，我除了脸红，除了退避三舍，没有更好的选择。出师不利，只好打道回府了！

我和她好久没联系，也不算好久吧。因为我们订婚一个多月后就结婚了。我结婚的时候，堂妹在场，未婚的堂妹夫也来随礼。那时候，他们还是不怎么说话，堂妹和我的姐妹拉呱，堂妹夫只好和我堂弟的一众朋友吃吃喝喝。

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好起来的，我不知道，可以肯定的是在婚后。她们是腊月二十六结的婚，正月初六妹夫就要外出打工，他要带堂妹一起出去，堂妹闹着不去。那天我生日，住在妈妈家。一大早就听叔叔过来和爸爸商量，说娜娜好像不准备和京亚（娜娜老公）过日子了，还说我婶在家里哭天喊地不想活了。我那一向老实巴交的父亲说了唯一一次狠话：“她敢，她要是有那臭想法打断她的腿！叫她跟着去！”

在我父亲和叔叔的“逼迫”下，娜娜和妹夫京亚一起外出打工了。我曾经害怕强扭的瓜不甜，害怕他们过得不幸福，然而，暑假回家便大开眼界，眼前的两个人真是太腻歪了：京亚给堂妹梳头，京亚给堂妹系鞋带，京亚用勺子给堂妹喂糖水，京亚还偷偷给怀孕的堂妹买雪糕吃，堂妹给京亚擦汗，堂妹和我们说话的时候总是歪在京亚的身上……在我和他们接触的半天光景里，这样的场景重复了许多遍。

原以为他们就这样王子公主一样幸福地生活下去，原以为他们的爱情一直会笼罩在玫瑰色的雾霭里。我在课堂上和学生斗智斗勇的时候，我在深夜备课批改卷子的时候，我担心挨领导批评的时候，总是无比地羡慕地想到他们，总以为他们可以一觉睡到自然醒，总以为他们无忧无虑地抱着孩子在林间玩耍，总以为他们会自由自在地在樱桃树下嬉闹……

再次见堂妹，是在我的学校门口。堂妹的脸黑红黑红，天生的卷发像乱草一样粘在头皮上，还没开口就先流泪：“你有多少钱都给我吧，有了我就还你。”我掏出刚去财务处预支的工资递给她，她扭头就跑，一边跑一边用胳膊拭泪。我转回头骑了电动车，送她到医院门口。那一年，妹夫失去了爸爸妈妈，堂妹失去了公公婆婆，她的孩子失去了爷爷奶奶。

没有伞的孩子只能在雨中狂奔。失去了父母庇护的两个人只能靠自己过日子：种植樱桃园、种植西瓜、种植文玩核桃、养羊。堂妹终日守在地里，干各种农活，还要算着时间接送儿子。妹夫除了忙活自己田里的庄稼，还要到附近村庄给别人嫁接果树挣钱。他们曾经开农用三轮车一百八十多里来洛阳市区卖西瓜，夜里就睡在路边……

我们见面的次数很少，而且都是在婚丧嫁娶这类不得不出席的大事上。再见堂妹，她的脸越发黑了，身体越发壮了，无论冬夏手指皴裂，声音如洪钟，她越来越像一个男人。随着她个人的身体发生变化的，还有她的家庭生活：盖起了二层楼房，买了收割机、买了一辆轿车……

再后来，堂妹总是打电话向我咨询给孩子买什么书，我给她列了一个长长的书单，她则直接对我说：“地里活太多了，我没有时间，你买吧，我给你发红包。”

暑假里，堂妹把她儿子送到我大姐的家里，为的是让儿子方便上辅导班。大姐说，堂妹家的孩子真独立，衣服都是自己洗，还会做饭，她根本不用操心。

有了女儿后，堂妹更忙了，没出满月就去地干活。她的口头禅是“不出力哪有钱挣，不挣钱怎么养家”。也是在那年，她家突然发财了，种植的文玩核桃大丰收，而且每个18元，她家有200多棵树，一棵树结多少核桃我没有概念，只隐约听说她家仅核桃一项一年就突破一百万！

我没有问过她家收入多少，她也从没有向我们炫耀过什么。二姐家买房的时候，我们姊妹几个在一起讨论房价，劝她买房。娜娜说：“我们地在农村，吃住都在农村，没空去城里住闲。现在房价又这么贵，买着不划算。你们想买就买，缺钱了，我给你们垫上。”今年，房价下降了不少，堂妹还是不买，她说：“我们是运气好，才挣下这点钱。用完了，这辈子也不可能再挣这么多。”在村里人疯狂吃喝玩乐、到处“投资”赚钱的时候，她还保持如此的清醒，实在难得。换做我，一定不比她强！

年年岁岁，我们的头发白了，脸上生出了一条条皱纹，身材也走样了。堂妹曾经苦恼身材一变，就得买新衣服，买新衣服就得花钱。现在，她倒是看开了，年年都穿新衣服，可可不是一般人能修来的福气啊！

我的堂妹，熬过了她最艰难的岁月，愿接下来的日子多一点温馨，多一点美好！愿堂妹的余生事事顺遂、平安健康！

硕果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