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鱼

林大鱼是我爸。

他和那个漂亮的姑娘是在“是在十四年前，1986年9月的一个下雨天”认识的，她那清纯和纯真的美丽深深打动了他。女孩在他的中國語文班裏上課，那時她十九歲，他三十五歲。后来尽管他俩的年龄相差16岁，他们的关系还是变得更加“富有情感与细腻”。他們的地下關係是從是師生情開始的，一開始他們只是认真扮演著老師和學生的角色，“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了，雨下得很大，一坛接着一坛。所有的学生都走了，唯独她一个人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子，大概也是没带伞的缘故，在教室里等雨。非常美好的一段往事。后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低头看书。虽然仅仅是很短暂的一瞬，我知道我们之间的这种关系和昨天不一样了。”

父亲突然起身，从底层抽屉里拿出笔记本，已经很旧了，磨损页缘，淡化的纸张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父亲当年的日记，我可以听见纸张发出清脆疏松的声响。“这就是她，照片是她毕业我们一起那年照的”。她是这样一个女子，坐在红色房子的台阶上，两手拖腮，黑色密密麻麻的烫发，刘海受当时的流行审美的影响，梳的很高很蓬松，红色的宽松运动套装显得她尤其白皙，非常年轻，珍珠似的眼神颇为忧伤。父亲站在她的一侧，原来应该看着镜头的眼睛却由于什么原因偏向一侧的女子，手伸向她的头发试图擦拭或捡起什么。那时的他还算是个小伙子，风华正茂。如今他已经老了，白发苍苍，脸上挤满皱纹。他们俩各自作出一些小动作，各自以一种曾经拥有的姿态和方式表明他们经历过。他们的爱情属于那里，现在，一切都很遥远了。

父亲说：“她很美丽，很善良，非常率直坦白，最喜欢赵子龙。她非常特别，一点也不像其他别的女人。女儿，我也很想和她结婚，我从没像爱她那样爱过别人，可是，你母亲怎么办？你怎么办？”

我们都沉默了。一种进退无权选择的沧桑。

母亲最后赢得结局，因为生者总是赢家。而这似乎也是公平的，因为海棠赢得了最初的爱情，并且陪林大鱼度过了最美好的岁月。

他谈到了他们的爱情：他们曾经小心翼翼的痴缠相恋，他们一起课后收听收音机里邓丽君的歌，一起去看电影，位子相隔一排座位的距离，怎样相顾无言的坐在黑暗中，也讲起生活的诗意以及爱情的限制与约束。

父亲说：“别误会，我并不是说为了你们的幸福而牺牲了自己。因为我并没有离开你们，因而直到今天，我们的爱没有遭到任何破坏，毫发无损。就是珍惜。当然，我为你母亲、你感到骄傲与满足。但这是另外一种痛苦。生活，就是这样。未来也仍会是各自的样子。”

外面，微有凉意的风，树叶沙沙作响，远处几处狗吠，晚归的肥臀丰乳的主妇正提着菜篮不慌不忙与下坡的邻人磕家常，身板一扭一扭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们大概都会认同这一个结局：他们确曾有过如此的刹那芳华，所有的不必说出口，就了然于心。是这一段曾经沧海的爱恋，把她和他变成各自的模样。我们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