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正是小沈阳走红的岁月,到处都在吼着“不差钱”,我经济尚未独立,不知道差钱是个什么概念,但是又从来都没有过不差钱的感觉,十分矛盾。我最奢侈的事情,就是每天早上避开拥挤的公交,坐出租车去学校。那段路不远,但是步行也要半小时左右,半小时,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当然弥足珍贵。这说明时间的确是跟金钱等价。有一天早晨,我在蒙蒙细雨中一如往常的在街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坐进里面,等着它拖着我到达生活的另一个点。车里正放着歌,是小沈阳的《我叫小沈阳》,哼哼唧唧,啰哩啰嗦。我看着车外的路灯下雨丝和薄雾缠绕在一起,显得诗意盎然,使人想起爱和希望,内心升起一种柔情,想要在时间的航行里停顿下来,慢慢欣赏。我还看到有一个女生站在路边叫车,抱着书本和雨伞,穿着一件红紫相间的格子衣裳,在雨中招手跑动。但是很快,我就看到了学校门口招牌下的灯光,远远地透过车前窗进入我的视线,随着车的颠簸不断摇动。我稍稍整理一下手中的书,掏出钱付账走下出租车,汇进无数拿着早饭往教室赶的人流当中,爬上长长的梯子,走过运动场,走进教室。
多年以后的后来,我离开经常下雨和起雾的四川来到北京,看阳光下飞扬的细尘,在冬天的寒冷里堆雪人,在春天里看柳絮飘满天空。我们不再像那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也不用担心即将到来的考试,偶尔怀念那些年的充实和忙碌,也感叹现在迷茫和空虚,但是从来没有试图改变,因为一切都显得无力和没有意义。我偶尔给那些过去陪我一起奋斗和忙碌现在却天各一方的朋友打打电话,诉说北京差到不行的空气,和现在我正在为未来努力。但是我们不会再说起我看到一个女孩,她有着飘逸的长发,也不会再说起对文学对音乐对各种有灵魂和精神的物事的追求。于是,谈论便越来越空洞索味,直至最后不可避免的出现尴尬的寂静,最终使我相信,语言是最无力的,它就像一张放在饥饿者面前的画着饼的纸,除了欺骗,没有任何作用。
只是我依然会在深夜的时候独自一人在黑暗中睁大着眼,想着那些年我在同样的深夜里,和一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跳起来尽可能高的打到行道树的叶子,看各种车呼啸着穿过空荡的马路,搅动起喧嚣的尘土,让它们在街灯下优雅的舞蹈,再静静的落下。我回想那时的课堂,拥挤的教室,灿烂的阳光,被爬山虎覆盖的墙,还有严肃的老王,永远做不完的作业,总也睡不醒的瞌睡,以及绵绵不尽的期盼。我最终发现,这些渺小的一件件小事我竟然清晰的记得,并不断的想起更多,这叫我毫无来由的欣喜。但是紧随而至的发现让我倍觉悲伤,那就是这些事和物已经只能出现在我的记忆里,它们早已经离我远去,甚至那种喜悦和快乐,也不可再复制。
这当然让人气馁,因为我通过这个发现推导出我已经不是一个孩子,至少不是孩子一般的单一。我想到自己在生活里各种的顾虑,和为了蝇头小利费尽心机勾心斗角,每天在空余的时间里空虚到咒骂一切,然后在有事做的时候忙碌得吃饭都得挤时间。然后我不满足,简直可以说是贪得无厌,总之是曾经最厌恶的事,现在一一尝试,并乐此不疲。正好印证了《致青春》里的一句话,人生真是讽刺,一个人竟然真的会成为曾经最反感的样子。
现在,我只是突然听到室友播放的一首歌,歌名叫做《我叫小沈阳》,依旧哼哼唧唧,依旧啰哩啰嗦,他说忽然有一天醒来发现世道变了,也不清楚我该做什么样子的我。我突然很有感觉,虽然他要表达的并不是这样的涵义,但姑且允许我断章取义一回。况且,而且,我听到这首歌,在那个下着小雨的早晨过去好多年之后,我侧身看到窗外浓到化不开的黑暗,想起那时候我靠在出租车劣质的座椅上,脑袋后面是劣质的音响,音响在放着这样一首歌,现在,它又响起,带着我回到那一年,我在记忆里重新坐进出租车,看到外面细雨霏霏,看到薄雾寥寥,看到那个女孩在招手,看到车窗外向我靠近现在却已经烟消云散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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