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纹路
我这一辈子,可能有绝大部分的时间不在自己的村子里,但是,我这一生都走不出这个村子。
我和阿衣,只是村子里众多玩伴中的一对,大家没有什么隔阂,就可以走下来了。生活在这个地方,你总需要找一个人陪伴你长大,无论你有多少花,多少草,多少鸡,多少狗,你始终需要一个人。
但是我和阿衣又极是怪异的,至少阿衣是。阿衣总是做着很多让人看不出端倪的事情,他经常跟我说,这里的一切都是活着的,山在呼吸,树在呼吸,风在呼吸,那一抹将要隐没的红霞,也在我们身上呼吸。而我的怪异在于,我总是很认真的听他说完,然后把一切都在自己脑海中变成恐惧。
阿衣对村子十分熟悉,熟悉得不像是这个年龄的人应有的那种熟悉,最明显的是他记着这个村子所有的路。他经常带着我在村子里外乱逛,等到我头晕转向的时候,就突然站在了自家的门前。我经常在河边看着阿衣站在河水中,顺着河中那些突起的石头向下摸去,在那些被水侵蚀的纹路里面把一条条小鱼轻而易举的捉出来,如同主妇熟悉各种肉类的纹路,如同风熟悉各种植物的纹路。而那些蜂巢所在的路径,阿衣也是知道的,他经常带着我找到一个蜂巢,大家坐着看一会儿,便离去了,阿衣说,记住它们总被毁掉它们要好一些。
或许,阿衣是想让这些路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久,然后深深的刻在村子里,成为村子的纹路。
天要黑,我还有一只鸡找不到,阿衣带着我去山路上寻找,我家靠着山,鸡可能靠着山来隐匿了。
阿衣走在前头,拿着棍子一边敲着路边的草丛,一边叫唤着。我在后面忐忑的跟随着,也不知道这条路到底是走对了,还是走错了。
会在这里吗?我提出了我的疑问。
只要是这里的牲畜,一般都会走这条路。阿衣头也不回。
可是,天快黑了。我只能看到阿衣的背影了。
没关系,我记着路呢,走不了。阿衣开始越来越快。
或许它走其他地方了,或许它走进这两边的花草里面去了,远离了这条路了。我还是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阿衣的判断身上。
它们也记着村里的路,它们也知道哪些路是好走的,放心吧,跑不远。阿衣坚决地说道。
我犹豫不决,我想兵分两路,我慢慢的走进了其他没有路的草丛里面,我开始后悔没有把光源带在身上,现在基本看不到远处的东西了。草的骚扰让我渐渐变得焦躁,我不知道我到底还有没有可能找到鸡,我对此已经没有多少的信心,我甚至害怕我自己也会丢失在这片地方。我开始怨恨那只跑掉了的鸡,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在大路上看到它的尸体,而不是现在行踪不定的寻找。
忽然,我脚下一滑,我踩到了一大片草,整个人摔倒了,顺着山下滚了下去。慌乱中我抓着了一把芒草,稳住了身形,但是手上的剧痛让我知道流血还是在所难免。我叹了口气,无奈的站了起来,把手往草上抹了抹,向着阿衣所在的地方摸了过去。
找到了!!远处响起了阿衣的声音。我快步走了过去,阿衣正蹲在路边的草丛里招呼着我。我看到了鸡就不声不响的窝在那堆草里面,已经进入了半昏睡状态。
阿衣把鸡抱了起来,刚要递到我手上,正好看见了那又渗出来的鲜血,他皱了皱眉头。
你跑哪里了?阿衣问道。
去其他地方找找,总不能在一个地方。
你不信我。阿衣笑了。告诉你你还不信。
你运气好。我不服。天快要完全黑了,有本事你摸黑带路下去吧!
放心。阿衣摸着鸡背脊的羽毛。路都记着呢!他指指自己的脑袋:在这里;又指指鸡的脚掌:在这里;最后指指我手上的鲜血:还在这里。
跑不掉的。阿衣转身向山下走去。
跑不掉的。
阿衣的话总是像在和我打哑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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