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世界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是现代世界历史哲学研究的中心议题。各家各派都对其进行了反复的考察与论证。如有欧洲中心论、英美特殊论、历史大分流等等。特别是东方国家在现代世界发展中滞后了，越来越多的人同意“东西有别”，东方发展不出现代世界。而在论证中有的学者从宏观叙事的角度来论述现代世界的诞生，有些学者从微观的角度来进行考察和论证。如英国剑桥大学人类学教授、英国皇家历史学会、人类学会院士麦克法兰则是从微观角度进行探索的一个显著代表。在其著名代表作《现代世界的诞生》，他见微知著、以小见大，层层抽丝剥茧地来追溯现代世界的痕迹。作者早年于印度出生及生长，在学业上主修过历史学和人类学、社会学学科，使其跨学科的优势在展现世界起源的画卷中游刃有余。他像一位侦探家，不断的利用手中的史料，运用对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等多方面的敏锐能力，从现代世界诞生这个结果事实出发来追溯其来源，由现代世界的特征来考察其起源，得出了现代世界起源于英格兰。在11或12世纪，英格兰已经有现代社会的现代性绵延至今，而不是在近代英格兰的逐步转型到达现代社会。麦克法兰认为，英格兰的奇迹诞生于经济、社会、政治和宗教领域的彻底分立与组合中。英格兰的社会在工业化前已经是一个现代社会，而这随着其工业化的迅速发展，随着战争、贸易和现代技术的迅猛推进，将其社会的现代性播种到世界其他地区，一句话“现代世界起源于英格兰，现代性是英格兰的特产”。
麦克法兰
一、资本主义的起源
麦克法兰认为“市场资本主义是一个集态度、信仰、建制于一身的复合体，是一个寓经济和技术于其中的大网络。······这个体系最核心的表征是让经济分离出来，成为一个专门的领域，不再钳于社会、宗教和政治之中。”如市场资本主义对财产权的态度，财产权是具有私有化的个人的性质。作者考察“在英格兰，财产均为个人所有”。而法律保护财产的私有权正是从人们对财产的态度而发展来的。在古代中国，我国百姓是没有财产权观念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农民完全是依附在自己的土地上的，而且对土地没有占有权。另一个是对利润最大化，对积攒财富和花费财富的态度。作者通过信函、日记和其他原始资料追踪人们的态度发现，中世纪后期，人们对时间、存款、利润再投资的态度与我们今日毫无差别。而这种如韦伯式的“新教伦理精神”早都已经具备，英格兰并不是从一种前资本主义伦理转变到资本主义伦理上的。而新教伦理则为其充当了引擎，激发了教徒在俗世“天职工作”的动力。在14世纪，家庭在英格兰已不再担任生产的基本单位。人们普遍招募契约劳力来进行生产经营，摆脱了封建社会家庭生产的亲属团体性。货币的发展，连接商品与生产者的纽带，渗入到地方共同体和日常生活之中。英格兰人与市场和货币的关系，不断地在酝酿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的雏形。从文献考察中发现，亲属绝对不是英格兰人求助的主要资源。而现代的英格兰济贫制度依据的就是居住地，而非亲属关系。处理贫困、灾难和养老问题的不是亲属，而基本上是教会、庄园、教区等建制。从这种传统中，英格兰孕育了世上第一个福利国家。麦克法兰得出惊人结论：英格兰从中世纪以来便是一个资本主义国家。他在《英国个人主义的起源》中论证：“13—15世纪，英格兰使用雇佣劳力之广泛、社会流动和地理流动之频繁，均可充当证据，进一步证明市场很早就渗透了英格兰”。英格兰人将土地视为一种商品，而不是视为某种与家庭纠结不清的东西。他们没有那种农民阶级的那种“将姓氏世世代代留在土地上”的核心价值观。在互钳型农民文明中，货币是徘徊于乡村经济体的外围。而英格兰人对货币借贷则是如何处理现金的剩余额，即如何存钱生利。英格兰人基本没有讨价还价现象，每一样物品价格是固定的，这产生了交易双方的竞争和信任，还有利于节省时间。对城市，英格兰人抱着一个“反城市主义”的基调，青睐乡村的闲适。在社会结构、心理结构、道德结构上，英格兰的城乡之间也不存在天悬地隔。从这些我们现今社会所有的资本主义特征，麦氏对其特征进行追根溯源，从不同方面来论证自己的结论。英格兰从来不是一个农民社会。它的社会体现了赚钱、投资、存钱、理性计算利润、资本流动的态度，是一种成熟的资本主义态度。英格兰建立的一批批主教堂，其财富来源是其古老的市场体系以及羊毛带来的丰厚利润，以及它的一套复杂的法律基础，连同它所支撑的抵押、银行、贷款、金融业务等等。麦氏在面对现代资本主义起源这一宏大命题时，并不是从宏观的角度来进行论述推理的，而是把遵循笛卡尔科学研究的方法来逐步揭开现代资本主义产生的迷幕。资本主义的产生并不是随着工业革命开始就在英国产生的，而是有其深远的历史根源。韦伯对资本主义的考察只是从文化、心理的角度对其进行溯源，只是在论证资本主义赚钱的合法性，以及新教改革对资本主义兴起促成的巨大引擎。在资本主义起源发展中，麦氏是通过自己的历史学角度，引据史料来进行探讨的，是在用一种人类学兼具社会学的视野来解题的。
《现代世界的诞生》
二、现代性的表征
在论及现代性上，麦氏从其所知的表征出发来探索其出现。而这几个表征都是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点。
表征一：恰到好处的人口结构，死亡率和生育率得到有效的调控。在其著作《和平的野蛮战争：英国、日本与马尔萨斯的陷进》中，提出在17世纪英国出现中等生育水平的原因探索。如人们从当时提倡的晚婚观念，限制了生育水平，岛国地理，火山温泉的热水浴疗法，都使得人口死亡率下降。在麦氏进一步追寻下，他从两个因果链环来进行解释，如泡茶用沸水，降低了痢疾的发病率；纸张质量提高，使用纸巾更卫生；不再饲养大型家畜，导致蝇虫灭绝，与之相关的疾病也不再爆发。从托尼·里格的著作可看到，英格兰一方面实行晚婚（妇女的头婚年龄在25岁以上），一方面，只有一部分人结婚（高达四分之一的妇女一辈子不结婚），两种手段结合，使整体人口在几百年间保持静止。孩子不是父母的资产，孩子独立，融入市场经济，生育孩子、教育孩子，都花费很多成本，就变成家庭的负担。资本主义的社会关系与个人主义相结合，击垮了多生育的基础。英格兰的婚姻体系，带来了国家人口的整体协调发展，促成其形成现在的人口模式。
表征二：政治支柱，政治自由。现代性的关键是消除三种传统的强制合作手段：亲属关系、绝对主义国家和绝对主义教会。英格兰人从个人和社会的角度想问题。英格兰的构成成分是个人，不是集体，但是同时，个人又通过不可胜数的社团构成了一个社会，即“公民社会”。英格兰人给世人带来各种团队游戏，也给世人带来了形形色色的社团。英格兰的结社文化盛行，也给他们在社会活动中增添了行动的力量。俱乐部和社团在今日则构成了英国社会结构的基石，结社性的集群，有利于培养人们的公民意识和民主意识。财产信托的发展，促进了社会的政治自由，也为人们的个人自由发展提供了保障。信托的发展和人们的信任，为社会发育提供了良好的社会环境。据史料考察，13世纪的英格兰人拥有举世无双的自由，思想、言论和行动都有很大的自由权限。借托克维尔的观察，英格兰的政治社会结构与其他欧洲国家有着显著的不同。每个公民在参加教区委员会会议时可以对贵族领主表示反对意见，教区创建了公共参政的很好模范，是直抵社会大厦基层的完全民主制。英格兰王权的性质，是在绝对主义的罗马法的支持下，成为了权力之源和权力之泉。它的权力体系的核心观念是认为人民与统治者之间签了一项政治契约。英格兰的法律体系维系了政治、宗教、经济、社会四者之间的平衡，为它们的合作提供了共同的基础。亚当·斯密将“适度的司法”列为国富的三要素之一。“人人在法律面前平等，妇女、儿童、种姓皆有自己的权利。”它是英格兰法律的前提，逾越了世袭的身份，颠覆了种姓之间和家庭成员之间的权力关系。
表征三：一种特定的社会结构：家庭的力量必须被削弱，基于血统的严格的社会分层必须被消除，一个开放的、流动的、较为精英主义的体系必须被建立；个人成为社会的基本单位，公民社会的发育等等。由于土地是英格兰人自有的财产，是一种商品，就铲除了个人依附于土地，撇开了与家庭纠结不清的关系。货币借贷深入地方团体和日常生活，人们可以出钱雇佣其他地方的劳力工作，而不是自己的亲属。人们理性处理存钱生利，重视财富的产出。英格兰的贵族和中产阶级共同遵守同样的生意经，加入同样的职业，甚至相互通婚。它的阶级体系是开放的，最底层的人可以上升到最高贵和最重要的地位，而且这种制度滋养了独特的民族精神。在法律面前平等、在金钱面前平等，而不是靠世袭的身份获得尊重。攀登社会阶梯需要的是财富，财富会给英格兰人带来等同于幸福以及与幸福相伴的东西。一个最重要的事实是“英格兰不对身份做法律上的正式界定，却有不可胜数的细微分层供人们攀升或下滑。”而这种体系，给人们带来了向上奋斗，改变自己命运的动力，也培育了它自身的民族精神。社会的结社文化盛行以及竞争性的游戏和运动，锻炼了人们相互合作的能力。促成了个人成为社会的基本单位，而在个人与国家之间发育的公民社会，则促进了整个社会的良性循环运转。
表征四：全新的财富生产方式的兴起。由于非人力驱动的机器的发展促成的劳动分工，产生了巨大的生产财富。个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成为资产阶级立法的信念根据。而在开放的竞争体系下，追逐财富则成为人们攀爬社会阶梯的资本。工业革命，机器生产广泛应用，给社会带来巨大的财富。而如何把剩余的财富消化掉？答案则是在资本的扩张下，在贸易掩盖下打开他国大门。殖民地对英国现代性的形成也起到很大作用。而在这种战争、贸易、帝国和现代技术，把英国的生产方式和现代社会文化、政治、宗教、经济带往了世界各地，播撒了现代世界发育的种子。
表征五：特定的认知方法。现代性以其“科学的”和“世俗的”思维模式而著称，即我们所谓的科学革命。在文艺复兴，发现“人”的重要性后，科学在战胜教会垄断上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笛卡尔提出的“我思故我在”，以及他的四步骤方法论，促进了科学的发展。启蒙运动则扩大了人们的认知视野，号召人们运用理性能力来建设现世世界，更大大重视了理性在现世的作用。科学与工业革命相互促进，满足了人们的俗世要求，又给人们带来了更大程度上的思想解放。
三、启示
麦氏以其卓越的人类学能力结合史学方法，为我们一步步考察了现代世界的诞生。他从12、13世纪开始追溯现代世界的来源，并从现代性的表征来对英格兰的历史做一次艰苦的考古之行。认识过去才能认清现在，认清现在才能了解未来。他的侦探式考古研究方法，从微观的层面出发来获知对整体的把握，可谓一次惊奇的冒险。关于现代世界的诞生的著述不可谓不丰，对现今世界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一直是学者们强调要认识现在的论调。而如何从汗牛冲栋的研究资料中另辟蹊径，对学者来说都是一场巨大的考验。麦氏强调“市场资本主义是一个集态度、信仰、建制于一身的复合体，是一个寓经济和技术于其中的大网络。”这是其从英国个人的财产权出发不断追溯，由财产权所造成的一系列雇佣制、货币制、福利制等等适合资本主义的发育。在分析英国社会结构中，他从各个角度去出发，特别是他对英国社会阶层和社会流动机制的考察，动静结合观察社会秩序。我国的现代化是一种被动的现代化进程，在奋起直追中，有着不同程度的“次生焦虑”。我国在现代化进程中，主要采用西方的“术”和“用”，但我国的“体”却没有与之进行有效协调。他的治学方法，则告诉我们如何从另一种新的角度来挖掘现代性。他的作品虽遭众多学者误解，但他的成就，会在历史的检验中熠熠生辉。
参考资料：
[1] 《现代世界的诞生》，[英]艾伦·麦克法兰（著），管可秾（译），2013年8月，上海人民出版社
[2] 《英国个人主义的起源》，[英]艾伦·麦克法兰（著），管可秾（译），2008年7月，商务印书馆
[3] 《给山姆的信——如何探索世界谜题》，[英]艾伦·麦克法兰（著），王子岚（译），2015年4月，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社
[4] 《旧制度与大革命》，[法]亚历西斯·德·托克维尔（著），冯棠（译），1992年9月，商务印书馆
[5] 《评艾伦· 麦克法兰<现代世界的诞生>》，杜宪兵，全球史评论（第七辑）
[6] 《审视现代世界诞生的两种维度再论》，郑伟，凯里学院学报，2016 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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