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飘着音乐和好闻的味道

房间里飘着音乐和好闻的味道

    2015年7月26日（日·周日）

　　非常疲惫非常疲惫和非常非常疲惫。哪一个更累？

　　推着两个26寸的大行李箱，肩上背着鼓得满满的双肩背包，手臂上还挂着三个布袋，就这样，我穿梭在一个又一个车站之间。

　　虽然电车里有空调，但汗水早已浸透了我的衣裳，安静下来，我能闻到身上淡淡的盐水味道。周围的人似乎也没有察觉到我被一堆行李夹住，在电车中站立着轻轻摇晃。

　　已经决定要辞职了。

　　来到这家公司不到一年，说实话，“放弃”得有一点早。中国人和日本人不太一样，在中国这个社会，跳槽多少并不会太影响对你这个人的评价，反而有一些人认为，那样会增加你的经历，让你显得更为珍贵。日本这个社会则不一样，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干满三年”。因为大多数企业会花很多时间和尽力去培养你，在第一年的时候，到了第二年，稍微可以独立工作了。到了第三年，就是给企业带来充充满满利益的时候了。而且过了三年，你在职场上看到的风景也会不同。经常跳槽的人，找下一份工作时总是会被问及：“你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公司，到了我们公司也会很快就离开吗？”这样的问题。

　　我是个中国人，但我生活在日本，要在日本社会找工作。

　　所以不得不说，“要辞吗？”“不要了吧，再坚持一下！”的念头在我的脑神经中穿来穿去，烦恼了好久，才下了决定。

　　在6月份的时候，就已经把想法和野上说了。她的表情有一些僵硬，可以看得出来她想要掩饰的吃惊和失落。

　　“为什么？我以为，你干得蛮开心的。每天笑呵呵的。”她问我。

　　“不好意思，那都是我伪装出来的开心。其实我干得不开心。笑呵呵的，只是因为我的性格天生就是这样，我喜欢笑而已。但是仔细分析来看，我不适合这份工作。对不起，请原谅我。”我约上了一个会议室，就我们两个人在，很安静，空气里也有一丝压抑。

　　“来之前就想好了不是吗？不是已经下了决心来日本工作的吗？我知道在日本和在中国肯定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你一个小姑娘也很不容易，是遇上什么事情了吗？可以告诉我，看我能不能帮你。”她说话的声音很轻，有点发抖，让人听了想要哭泣。

　　但我没有哭泣，此时的我，异常冷静。因为这是思考和挣扎了数不清的夜晚后得出的结论，大概只有天知道，我偷偷地留了多少眼泪。

　　“是的，我下了很大的决定来到日本工作，虽然因为我还不够强大，遇到了很多对我来说困难的事情，但我并没有想要逃脱，我还是想要给自己一些勇气不断去战胜它。所以，我还是会留在日本工作的。一个人生活，对我来说是个必须迈过去的坎，我想，就算是遇上了什么可以称之为困难的事情，我也会笑着咬咬牙坚持过去的。谢谢你的好意，谢谢。”

　　“那今后有什么打算，这次是已经想好了吗？你觉得现在已经想清楚了吗？”

　　她的话里含着严厉，也有除了上司以外的处于朋友立场的关心。

　　“我还是没有想好我要做什么。很抱歉。但是至少，我已经知道了我不想要做什么中的其中之一，虽然有一些不安和恐惧，但是我必须要有勇气从这份肯定中走出去。”

　　野上叹了口气。

　　有大约2分钟左右，我们谁也没有说话，我觉得屋子里的空气快要凝结成冰。有好几次，我张开了嘴巴，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好的，我知道了。”她的话语似乎变得比刚才坚定。“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喜欢现在的这份工作，想要去找寻下一个可能适合自己的工作，我理解的没错吧。”她继续说。

　　“是的。”我已经从刚才那不好意思和尴尬的气氛中脱离出来了，现在开始，我们作为两个拥有独立思想的成年人，在面对面对话。

　　“那么，请告诉我，为什么不喜欢现在这份工作，有没有办法补救，如果你告诉我，我可以帮你想一想，看我们在工作内容上可不可以调整，很抱歉，作为上司，这么久以来没有体会到你的痛苦，没有察觉到你的徘徊和犹豫，是我的失职，对不起。”她深深地低下了头。

　　“不要这么说，你知道的，我很喜欢你，从你那里也学习到了很多东西。就是我这样傻乎乎的没有眼力的人，你也是那样耐心地对妳我，我一直都心存感激。所以，请不要责怪自己。关于工作，我觉得自己不适合，以及不喜欢的原因，一句话说不清。但总结下来，就是我不开心。”

　　说到这里，野上猛的抬起了头，我能看到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开心？”她大概是在想。

　　“我以前是多么开心的人啊，多么无忧无虑的人啊。这个野上你大概是知道的。在我的世界里，没有权柄，没有金钱，没有地位，只有人与人之间的友善，爱，还有幸福快乐的心灵。这么多年来，我都是向着这一切我视为重要的东西而不断前进着，一路走过来的啊。但是做了这份工作以后，我变得没有那么开心了，我看到了人与人之间因为权力地位金钱而进行的善与恶的交易，人的话语，怎么会那么恶毒，脸上，不再带有善意了呢。这一度让我伤心难过。当然，这是工作了三个月后发生的事情，我想，这大概是我走入社会必须看到的一幕，也是必须接受的”教育“，好让我去认真思考。于是我认真思考了，决定摆正心态，继续勇敢地走下去。你应该还记得，有一段时间，我每天早上来上班眼睛都是肿的，你还关心我问我是不是睡觉前喝了太多水，我都笑笑说可能吧。但那段时间，我都是每晚哭到睡着的。后来，我挺过去了，我已经接受了这份人性的善恶并存，也慢慢去习惯成人社会运转的规则，并尽力去遵循。这些，”我看着野上的眼睛说：“都是我要感谢你，感谢这第一份工作给我带来的思考与成长。谢谢。”

　　“后来，我还甚至因为这份工作得到了很多快乐，比如说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其实在我看来是美的，就像是有一根线，在无形中牵引着我们相遇，然后说话，彼此在彼此的身上施加影响。我的日记中记录了很多在这段时间里发生的好玩有趣的事情，这些，都让我对人性的理解更为丰富了。”

　　“那不是很好吗？”她挑起了眉头问，我怀疑她的眉头已经快要到发际线了。

　　“是啊，是很好。但不是我想要的。我说不上来，但就是我不想要的。我很抱歉。”

　　用这样一个任性的收尾来回答野上的问题，我是从心里真得觉得抱歉。

　　刚刚开始融化的空气似乎又要开始凝结。

　　“我明白你说的话了，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和认同。我这样问你吧，你说你不想要这个，但是说不清为什么，也是在你这个年龄很正常的事情，你也说你还没有弄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但是目前还在找寻中，这个似乎也是你这个年龄的人经常说的话。那么，你有什么梦想吗？一定要实现的，无论如何都要去做的事情，有吗？”

　　她的话语就像石子，一颗一颗地落在了桌子上，我听得见，耳朵有一点疼。

　　“我的梦想？”突然被问起这个问题是我没有想到的。虽然平常时候别人问我这个问题时，我都会回答：“我的梦想是由很多个小梦想组成的大梦想，我希望养很多只狗，也希望以后可以开一家素食甜品店，里面可以喝茶可以看书，我还希望世界上再也没有饥饿，战争，一切都是和平安宁的。”但此时此刻，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无论如何要做的事情，就是写字。”当我自己听到这两个字传到耳朵的时候，自己也觉得吃惊。

　　“写字，你是说用笔写字？”她显然很疑惑。

　　“是的，用文字来记录生活。可以这样说。无论如何，我都要做这件事情。”我听了这番话，自己都觉得有一些傻气。

　　“可是，你继续着现在的这份工作，也是可以写字的啊？还是说，你是指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时间写字呢？”她的眉毛已经纠成一团了，我很想用手帮她抚平。

　　“我也不知道，但是，这份工作让我无法平静下来，有的时候。我希望能找到一份让我更加容易平静的工作，并且下班后自由时间比较多的。如果你问我接下来去往哪里的话。具体来说我也不知道，只能说是按照这个方向找。”

　　她又叹了一口气，这次，显得特别长。

　　“我好像能够理解你的意思和想法了。Isaac，你是幸运的。”她的眉头已经舒展开来了，两眼望着我。

　　“恩？”为什么觉得我是幸运的呢。

　　“如果再倒退个20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我一定也是会这样做的吧，我想。有梦想是好事，特别是在你还没有忘记梦想，并有机会朝着它去努力，就更是幸运的事情了。作为上司，我当然希望能够挽留你，因为你吧，虽然说笨拙了一些，但你特别有耐心和毅力，心地也是特别善良的，你是个好孩子，我很少会对年轻人这样说话，你大概是第一个。有的时候我甚至会把你当作妹妹看待。所以希望能够好好培养你，我们一起工作，说实话，你来了之后我们办公室都明亮了很多，大家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许多，这些都是你给大家带来的力量，谢谢你。但是，作为朋友，作为一个长辈，我不能强行挽留你，因为你虽然说不太清楚，但我知道你一定是经过很多思考和挣扎才得来这个决定，你的心里一定是明白的，我觉得你幸运，是因为你还能听见内心的声音，我在年轻的时候也可以，但现在，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很可惜。”

　　我分明看到她的眼里闪着泪光，而我，也已经泣不成声了。因为我刚刚得知，还有一个人能够理解我的痛苦，和快乐。

　　“面谈”就这样结束了。我的肚子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心里沉甸甸的。

　　野上同意了我的离职申请，说让我去准备一份手写的离职信，她会在这周内同部长说明清楚，到那时，拿着我写的离职信。

　　于是后来，野上就独自为我扛下了这一切，部长的质问以及帮我保守作为友人应该保守的秘密，她甚至帮我修改写的离职信，买的信封也是不够正式，她重新帮我买了一枚，这些都是值得让我永远记忆的。

　　部长同意了以后，部长，野上还有我，就又一次做了一次“商谈”，我不记得具体说了什么了，但我没有哭，从头至尾，表现都是非常冷静的，虽然部长反复说：“你可以等到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了之后再离开也不迟。”我却重复回答：“那样的话，我就永远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了。”他没有说话。

　　最后，我在7月15日离开的事情，已成定局。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了。包括泽田和小森。

　　小森在我离开前一天，中午的时候约我出来吃饭，在公司旁那家我经常去的素食餐厅里，我第一次听他说那么多的话，好像那次吃饭最终由“劝我留下的最后挽留”变成了他的“去意已定只待时机”，我才发现，他也是一直有着自己梦想着要做的事情，就是在那家他最喜欢的奢侈品品牌公司做销售工作，他将之视为目标，有时会因为现实的打磨暂时搁置，但这次因为我的离开，他又燃起了信心和勇气，说周末要坚持去上英文课，不可以再像以前一样，交了学费不去了。

　　听他说了那么多，我似乎更有勇气了，我在心中暗暗告诉自己，不要害怕，你还年轻，本就是一无所有来的，就算输得一无所有也没有关系。

　　泽田约我出来吃饭，是当天的晚上，在我离开的前一天。

　　一整天，他都在外面拜访客户，我知道他一定是非常疲惫了。但是下班后，他却如往常一样步履轻盈，他说要带我去他经常去的一家居酒屋。

　　“我不会喝酒。”我说。

　　“我知道，我也酒精过敏。”他很是肯定地说。

　　居酒屋的环境并不适合静静地说话，总是有碗盘的声音，酒水洒落的声音，但我想，反而是好事情，这样的话，你不容易听到心碎的声音，无论是他的，还是我的。

　　他为我点了一个烤饭团，并细心地嘱咐服务员，饭团里不要加鱼酱，只要梅子馅的就可以了。另外，还有冲绳的海葡萄，盐渍毛豆，芒果汁。这些，都是我每次在公司聚会的时候经常点的，虽然很不起眼，但是我都说好吃，其他同事总是会用遗憾的语气对我说：“真可怜，只能吃这些东西了。”我都会弯起月亮一样的眼睛笑着说：“完全不会，我觉得特别好吃，而且选择太多，反而给我带来痛苦，这样很好。谢谢你。”

　　我想，他一定是感受到了，听到了，也记住了。

　　“谢谢你，为我点这些，我都不记得你喜欢吃什么了，对不起。”我还是笑。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我也看着他，没有继续再说什么了。

　　后来，他突然笑了，轻轻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我听见他说。

　　但我就当作是没有听见。

　　“接下来要去哪里，想好了吗？”他用前辈的语气问我。

　　“没有。”我恢复了往常的笑，耸了耸肩膀，故作轻松。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他突然这样问。

　　“什么样的人？···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强大的人吧。”被突然这样问，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是脑子里有什么词语就把词语吐出来。

　　“一定要是强大的人吗？软弱的人不行吗？其实，不需要变得强大，就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他忽然变得有些激动。

　　我看到他的眼里闪着泪光，但眼神非常坚定。

　　我有一些惊慌失措。

　　“不变得强大，谁来保护我呢。”我还是笑，眼神变得温柔，想让他平静下来。

　　我见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像是要和我说什么，但最终，他还是没有说。

　　我就抢在他前面说：“虽然时间并不长，来公司以后，谢谢你的照顾，你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我很喜欢你的，但请原谅我心中还有一些疑惑，我知道，你也是一样的，有疑惑，而且可能，比我的要多。你相信命运吗？我是相信的。我很感谢命运让我认识你，这些日子我很开心，也期待，有一天当我们彼此都不再疑惑的时候，能够再次相遇。”

　　他把头转了过去，不让我看见他的脸。我看着他的侧影，心里如刀子被刮去了一层，在微微地渗出血来。

　　“我要说的，你都明白的，我也就不说了。来，吃下这颗饭团吧，变得更强壮一点，不要被人欺负喔。”

　　他笑了，笑的是那样好看。

　　后来他把我送上了回家的电车，电车上找到座位以后，我回复了他一条Line：

　　“工作不要太辛苦，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这么长时间以来，谢谢你的照顾了。”

　　他回复了一张大大的笑脸。

　　到了最后离开的那一晚，野上送给我一个手帕，我打开来看，棉麻制的，绿色，喜欢得不得了。

　　“谢谢野上san。”

　　“知道我问什么送你这个吗？”她问。

　　我又看了眼手帕，摇了摇头。

　　“因为上面有’頑張って！’（中文可译作：加油！）“

　　瞬间，我的心里像是有一股暖流如闪电般涌入，直到我的眼眶。

　　”谢谢。谢谢。“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的感情。

　　我们一起进了车站，上电梯以后，一个坐朝北方向的电车，一个坐朝南方向的电车。我的电车先到了。她紧紧地拥抱了我：“不要再傻乎乎的，让人欺负了，遇到什么事情和我说，直到吗？”

　　”恩，恩。“早已经泪如雨下。

　　上了电车，我站在门口，向着依然站在站台上的她不止地挥手，直到看不见为止。等我找到了座位，手机上来了一封邮件。

　　是野上写来的：

　　“今晚的月亮好美～”

　　“是啊，好美啊！”我按下了发送键。旁若无人地掩面痛哭。

　　听说我辞职以后，虽然觉得我有一些任性和冲动，但Yoko先生还是说，她那里有空余的房间，可以先收留我一段时间。于是我就搬去她那里，直到我找到新的工作，搬去新的住所为止。

　　在日本，请搬家公司搬一次家比较贵，像我这样一个人居住，东西比较少的，也是要7万日元左右（约人民币4200元左右），为了省钱，我就把该扔掉的断舍离掉，该留下的东西，一趟又一趟地搬去新的住所，其中，有一个杯子和盘子，是我在中国的时候，Yoko先生送给我的，我从中国带来，很小心地使用，这么长时间了，也不见一丝破损。Yoko先生见我还在使用，一边说着：“这么远的还要带过来，明明可以扔掉的。”一边露出了笑容，我想她大概是感到开心的。

　　一趟又一趟反复来回在电车里，我盯着窗外的风景发呆，回想着这一路走来发生的事情，却什么也回想不起来。于是看着车上的人。你看，他们是如此小心翼翼地，如此稳健地理智地活着。一个又一个小时，一天又一天。

　　我忽然想起一位修表的爷爷说过：人生就是一秒一秒加起来的。

　　此时此刻，我的人生钟表也在滴答滴答一声不落地响着吧。

　　终于，我将原来住房里的东西搬空了，有一些送给元元了，给了她一个深深的拥抱，约定好要经常周末的时候出来聚一聚，没有太多伤感，因为我们彼此知道，一定还是会如我们约定的那样，经常见面的。我就彻彻底底地完成了第一次搬家。

　　你知道，躺在尚有白昼余热的地板上，空空如也的房间飘着音乐和好闻的味道。觉得，和自己好近。一切辛苦也会像汗水，不知不觉中蒸发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