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说的秘密

大学毕业后，我到一个叫作“浪鱼”的小镇，成为一名人民教师，那时候，我22岁。

外公说那个地方他从来都没去过。

去报到的前一天晚上，做了个梦，梦到了同学巧儿，她还穿着初中时，她最喜欢穿的那件红色T恤，梦里的巧儿就一直看着我，也不说话。

第二天起来，我突然想起，我要去工作的地方，就是她的家乡。

我“啊”一声从沙发上跳起来。

外公问我怎么了，我说，外公，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巧儿么？高二的时候，她因为救人，溺水的那个姑娘？

外公说，记得啊。

我说，昨晚我第一次梦到她，那么多年了，我刚才一直想着为什么会梦到她，现在突然想到，她家就在浪鱼！

外公说，她跟你说了什么？

我说，什么都没有说。

然后我收拾行李，中间换了一趟车，坐了一辆巴士，准备到浪鱼的时候，经过一条河，河面很宽，水很清。

而后每次经过这一条河，我都会看着窗外，我想，巧儿，你是不是在这里。

到了浪鱼，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住进学校安排的教职工房，是很简陋的瓦房，带个小庭院，没有卫生间，洗澡的时候，就露天洗，上厕所，得爬上山坡，到学校公厕。

晚上睡觉，会听到老鼠在房顶爬来爬去。

当然，有时候是猫。

有一次被吵醒，到庭院一看，看到猫站在屋顶上定定看着我，不管我用竹篙驱赶它，还是拿东西砸它，怎么吓唬，它就是一动不动。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月光下那个傲慢得不可一世的身影。

第二天到学校报到，我看到了罗会计，我一眼就认出他是巧儿的爸爸，父女一模一样的眉目。

我说，老师，你好，你贵姓？

他说，我啊，我姓罗，你跟他们一样，叫我罗会就好了。

我在私底下问了一个前辈，说罗会计是不是有个女儿叫巧儿，她说，嘘，虽然过去快十年了，还是不能提这件事，两个老人，一提到就哭，唉，真是可怜，如果巧儿没事，现在也跟你一样大了。

罗会是个很善良很善良的人，跟巧儿一样，他很喜欢帮助别人。

后来我的屋顶漏水了，断电了，都是他提着工具箱帮我修。

我在那里工作了两年，从来没有跟他提过巧儿。

辞职的时候，跟大家一起吃饭，前面给校长和主任敬酒都没事，轮到给罗会敬酒的时候，我居然像孩子一样哭了。

我泣不成声，我说，罗会，谢谢你，我刚到这里，没有认识的人，你像家人一样照顾我，谢谢你……

他笑着说，别哭啊，应该的，不哭哦。

离开那里那么多年，我现在还记得他对我说话的样子。

其实还有很多话要说，却不能说，永远都不能说，把酒喝了，好聚好散，愿好人一生平安。

我离开浪鱼很多年了，可是时不时还会想起那里那些善良的人们，很庆幸，身边有些人在想着如何勾心斗角上位的时候，我就这么简单地活着，赶猫咪，还有，守住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不能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