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是一条狭长的堤坝，绿色的海水冲上岸来卷起白色的泡沫，海水的颜色是绿色里最不讨喜的那一种。
让我们看看海滩。这不是碧海蓝天，椰林成荫的度假胜地式的沙滩，而是有些湿冷的那种，站在堤坝上这样望过去，你会觉得那冷硬的礁石同海滩一起，像一个悲悯敏感的婊子。谁会来这儿旅行？除了我这种傻子？
其实我一点也不傻，只是穷罢了。
转眼就近了，海浪的低吟送入腥咸的海风中，几乎成了飘散的呜咽。天下起雨了——好嘛，我从秋汛的城市逃离，来到了季风的海边。
2
这里是常年供应晴天的，我喜欢晴天。晒得沙子热热的，水泥马路，水泥堤坝，水泥电线杆都留下了阴影的刮痕。我是在这里长大的。我对自己的样子很自信，不仅是我，周边的人乃至整个镇子，都夸赞我的这一点。我成了代表，名片，这个海滨小镇的女儿。没有比我更出挑的女孩，过去，将来，一拨又一拨的来客里，都不会有人移动我的光芒。他们像涨潮似的、静静的、周而复始、日复一日，我说的是这些游客，他们在改变我们的生活。
3
“哎！您好，我来！”
当我把纸币伸进自动售卖机以获得一瓶冰镇饮料的一刻，一个女孩冲了过来，为我代劳。她长长的头发像阳光下的银铃铛，闪亮，悦耳，微笑着，和她的一身制服出自同一项动机。
“要什么？”哦求她了，别再用她那双大眼睛这样看我了，太认真了。
“芬达。”
“好的！”
“两瓶吧。”
“谢谢！”她笑得像夏天冲浪时舢板上的反光—— 我的大脑赶紧下了指令眯起眼睛。
站台外阳光强烈，是天太蓝了还是云太白了呢？两者竟如此不可调和；晴日气象仿佛是一张水粉笔刷出的明信片。我很难忘记这一天了——不管过会儿这个美丽女孩会带我做些什么蠢事或俗计。也许你会听过一张叫《Pacific》的专辑里的一首叫《最後の楽園》的歌，那多美妙啊。
4
信用卡的对话有意思吗？那和其他销售人员面对他们宝贵的客户时毫无两样。你会在无人光临时听音乐吗？还是聊聊天更实际些。那些顾客们会想到这台机器是我们买了放在这儿的吗？它只是个幌子。我觉得不会有人想到，因为每个人和我，以及这台哈着热气，制造冷饮料的家伙都只有打一次照面的机会。
“请您办理一张信用卡吧！”
这样的对白不会出现在小说或真实场景里。除非我是一个傻子或作者企图把我塑造成一个傻子。
我每天从家里来到这里，经过卖干货的店，卖鲜鱼的店，文具店，杂货铺，乃至disco厅和酒店，开玩笑的，那是同一个地方。事实上，它们还和露天大排档以及声色场所是同一个地方。那些招徕顾客的穷苦女孩绝不会因为你是外地人就多要价，我和她们中的一些人是朋友。这并不是因为行规，也不是因为诚信，也不是因为纯良，只是因为不受宠的人只有乞求的份儿罢了。
我喜欢阳光晒得干爽起来的马路，喜欢雨水冲刷得没有一丝儿云的天空，也喜欢不穿内衣吹着从窗口进来的风的夜晚，这些意味着自由吗？毫无疑问。
5
“你把包先放这里吧，没事的。”我笑着接过他右肩上单挂着的背包，放在桌子上。他一边要在纸上写字，一边都不记得把包放下来。
填表，签名，问询与回答，最后加上微信，扫描一下他的脸就齐活了！这就是信用卡引起的对话的全部，唯一的亮点在于我们谈及个人信用的那一段——作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尤其他还是个小伙子），围绕着一个人在经济上的成绩单的话题，我们谈论的是什么？难道不是这个社会的肌理吗？这是哲学，也会是政治，也将是凌驾于人生，群体意识，社会或人类科学之上的core features，最核心的症状。在这种时刻我简直是个技术精湛的内科医生，我得出结论甚至不需要病人的回答，而我最高明的地方在于——始终微笑无言，沉静地面对这一切。日日发生，日日如此。毫无疑问。
看哪，他面露难色。我穿过他的胸膛，看到他的后背正在淌汗，已经湿透了单衣。
这真是个可爱的小伙子，我多想爱他。作为一个城镇的女儿，去爱他。作为热海风引起的热病的携带者，去爱他。作为一只被热浪冲昏了头脑的鹞子，他就是一块被海浪拍湿又被烈日晒干的远航船上的甲板。
我从小没爱过人，但我爱默默忍受的人。与我一并忍受着不受宠的人生的人。事实上，我还是挺受宠的，但我此刻跟他有了同仇敌忾，经历了同一场战争的共鸣。
6
我的卫衣后心处汗湿了，我真是个害羞的大傻瓜。其实我一点也不紧张，只是热罢了。我甚至有些中暑，发烧，热感冒。我走出来时，她为我开门，我不记恨这美丽的姑娘。我喜欢她。多干爽啊，虽然雨还在下。但我闻到晴天的干衣服的气味儿，就像我能闻到雨天的湿泥土的气味儿一样。我极目远眺，站在防洪堤的栏杆前，这栏杆的绿漆都掉了，锈味儿钻进鼻子里。我看着不发一言的海面，看着阴沉的天色，以及在它们之间翻飞的海鸥，白色的闪电，海面与穹顶之间，就是我们居住的整个世界。
7
这是寻常的一天，我是一只邮筒。我看到老奶奶在收拾活鱼，他儿子在拿刀剁，鳞片像一条舞会上的裙子一样闪闪发光。我看到那个女人，和一个有些紧张的背包的男人。她多好啊，我看见她在竭尽全力、尽可能温柔自然地安慰他，她要给他的可不只有钱——钱无关轻重——她要给他希望，乘着爱的气流以机翼滑翔的希望。多好啊，雨过后又是一个大晴天，我的熟铁螺栓正隐隐变得松活，它的预言从不出错。
阳光会将大坝，将大路，将水泥桩子全部晒得干裂。看哪，海水的颜色被晒得一天比一天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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