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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莉抱着膝盖坐在炕头上，望着阳光从窗口照在地面上留下竖直窗框的光影，随着光影不易察觉的变换着，她慢慢的把背靠在了墙上，身体放松了下来，这时候她才在这个空间里感到了一丝安全感。
这是她到新家的第三个月。因为两个多月前，她自己偷偷跑回家，被妈妈狠狠地打了一顿，又送了回来，从那以后，白天大人们出去干活时，她就被关在了这个院子里了。
妈妈告诉她，让她再也不要回家，也不要想他们，要她乖乖听话。外婆叮嘱了她很多次，这里就是她的家，让她把二舅舅和二舅妈叫爸爸妈妈，她哭着说他们不是她的爸爸妈妈，她想回家，外婆就会偷偷的抹眼泪。
现在，她很喜欢家里没人的时候，一个人待在屋子里，静静的想所有的事，没有大人在旁边看着她，也没有外婆抹着眼泪，这让她很自在，感觉连呼吸都轻巧了起来。
小莉是原来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偶尔一次听见婶婶们聊天她才知道，在哥哥出生后，家里所有人觉得终于后继有人了，孩子够多了，再不需要了，但是她还是意外的来到了这个世上，却又是一个女孩儿。
她五、六岁以前的记忆大多模糊不清了，在她有限的记忆里，妈妈在煤油灯下做着鞋子，灯光把妈妈的身影拖成长长的投影，姐姐们围在旁边互相嬉笑打闹，妈妈偶尔停下手里的活计，伸手摸摸哥哥的头，似乎也曾笑着用手抚摸过她柔软的身躯。
不过现在的小莉也不确定那是真实的还是梦中的了。
三个月前，小莉刚过七岁没多久，一天中午她去月梅家玩耍，妈妈过来叫她回家，只记得妈妈要带她一个人去外婆家，吃了饭便乖乖的换上新衣服，跟着妈妈去了。
很奇怪，小莉的记忆中怎么也想不起来妈妈脸上的神情，只记得那天天气很热，妈妈一手牵着她的小手，一手提着一篮子苜蓿，绿油油的苜蓿菜上还放着几颗鸡蛋。
到了外婆家的村子里，妈妈直接带她去了二舅家里，几个舅舅和舅妈，外婆都在，大人们见了面都热情的称赞她，交谈中还时不时的打量她一眼，她有些羞涩，时常低着头，二舅妈一直牵着她的手，外婆用手时不时的摸摸她的头，目光充满了慈爱。
临近傍晚，妈妈从二舅妈的手中牵过她，对她说：“外婆很想你，想让你留下来住几天陪陪她”，又指着站在一旁的二舅妈说道：“你二舅妈很喜欢你，以后就跟舅妈一起玩，你要乖乖听她的话好不好？妈妈现在要回家了，等妈妈有时间就来看你。”
“妈妈，我想和你一起回家，我不要一个人在外婆家。”小莉急切的拉着妈妈的手说道。
“要听话，小莉最乖了，妈妈很快就会来看你了。”
小莉被外婆抱在怀里，泪眼婆娑的看着妈妈的背影慢慢的消失在路口。
那天晚上，小莉第一次躺在没有妈妈和姐姐的陌生床上，有些不安，但是二舅妈一直陪着她，慢慢的她也就睡着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她每天无数次的站在路口望了又望，妈妈还没有来接她。
第五天时，她开始哭着要妈妈，可是妈妈还是没有来。
她很想很想妈妈，想念家里的姐姐哥哥，想念她的小伙伴月梅，可是外婆和舅妈不带她回家，第十五天早晨起来，她决定自己回家了，顺着以往来外婆家的记忆，她虽然很害怕，但是她还是坚持走了。
浑身是汗，跑到村口时碰见一个认识的婶婶时，她开心极了。终于到家时，家里的姐姐哥哥们都去上学了，妈妈一人在家正在喂猪，小莉清楚的记得，当听见她的叫声时，妈妈抬头看见是她，仍了手里的东西，跑过来紧紧的抱住了她。
后来，在当知是她一个人偷偷跑回家时，妈妈就要送她回去，小莉伤心委屈极了，不停的大声喊着：“我不要去外婆家，我就要在我们家里。”
妈妈在门后面拿起一根竹竿，竹竿不停的砸到她的背上、腿上、胳膊上，小莉边哭边喊，就是不去外婆家，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竹竿不见了，小莉听见除了她自己的抽泣声，她还听见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抬头望着悲伤的妈妈，小莉害怕极了，在她的模模糊糊的感觉里，似乎发生了很严重的事，她开始不停的哆嗦起来，感觉身上很冷，在妈妈又一次使劲拉扯着她时，她跌跌撞撞的跟上了妈妈的脚步。
又一次回到了二舅家。大人们个个面目庄严的对她说，让她不要乱跑，乖乖的待在二舅家，她不知道为什么却很害怕。
从那时到现在，小莉除了跟着二舅出过几次门，就再也没有离开这个院子，只要她走到门口，大人们会严厉的问她去哪里，她已经知道，他们是不会让她回家了。
窗口的光慢慢西移，阳光已经照到了小莉的脸上，她回过神来，熟练的趴在窗口上，遥望着远方。
它是小莉的秘密。那是一座大山，从窗口往那里看，大山和天空连接在一起，大山就像天空一样阻隔了另外一个天地。而大山中间部位，隐约能看见几颗树，树的附近不知是灰色还是黑色的几块形状特异的图案。
在无数个阴天，晴天或者下雨天，小莉都会爬在窗口静静的凝望那个地方，想象着它到底是什么？直到几天前，小莉知道了它是什么。
“我的牵牛花！”她不由轻声呢喃道。
“小小牵牛花呀，开满竹篱笆呀，一朵连一朵呀，吹起小喇叭……”
“牵牛花呀，我又想回家了，你说妈妈会来接我吗？他们想我了吗？冬梅可能找姐姐哥哥去捉蝌蚪了，还有我家的小羊，小鸡……”
一转眼到了秋天，小莉还是没有等到妈妈，她也快八岁了，也长高了一点，二舅便送她上学了。
“牵牛花呀，我和姐姐哥哥一样也有老师和同学了，我也是学生了。”
自从上学后，她已经很少站在路口等爸爸妈妈了，她已经慢慢意识到爸爸妈妈不要她了，不过，她现在有了新的小伙伴牵牛花，她还有了同学。
小莉上二年级时，她长大了，也终于知道，以前家里很穷，孩子又太多，可是二舅和二舅妈一个孩子都没有，二舅便让她做他们家的孩子了。她也很少想起从前了，等待的时间太长，让她忘记原以为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记忆。
“小小牵牛花呀，开满竹篱笆呀，一朵连一朵呀，吹起小喇叭……。牵牛花呀，我的同学都有爸爸和妈妈呢。”
一天晚上放学后，雨下的很大，老师让所有学生待在教室里，等各自的家长来接走。
当二舅带着伞和雨鞋来接她时，同学们问她，是不是你爸爸来接你了，她轻轻的点了个头，因为她也想和同学们一样有爸爸妈妈。
小莉每天都祈祷时间快点过去，十岁零一个月，十岁零两个月了……时间就像一个性格温吞的公子，慢慢悠悠的缓步而行。
十一岁，十二岁，十三岁……终于等到了十八岁。
“小小牵牛花呀，开满竹篱笆呀，一朵连一朵呀，吹起小喇叭……，牵牛花啊，后天就要高考了，我一定要考上大学，我想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到时候我回来再告诉你好不好？
可是我有些害怕，不知道能不能考好，爸爸妈妈对我期望很高，什么也不让我做，就让我好好念书，你说，我考不上大学，那我可怎么办才好？小牵牛花呀，我一定要考上大学呢！”
后来，小莉上了大学，参加了工作，在某一行有了一些成就后，她再次回到了家里。
此时，老家的房子已经彻底翻新了，家家户户都是高墙大院，她站在院子门口，百感交集的凝望着远山，看到了那个曾经陪伴了她很多年的牵牛花，她仔细的看了又看，它还是形状特异的灰色和黑色的图案。其实在她稍微长大一点时就明白，它不是真的牵牛花，只是几个聚集在一起的形状不同的洞口而已，是她固执的认为它就是牵牛花。
那是只属于她的神秘牵牛花。即使她现在很容易就能到山上去看看，但是她从内心深处排斥近距离的去接近它，因为她的牵牛花本来就是从家里往外凝望的，它是神秘的，神圣的，而且有着彩色生命力的。
“小小牵牛花呀，开满竹篱笆呀，一朵连一朵呀，吹起小喇叭……”
每次对着它唱起这首儿歌，小莉内心就会很快平静下来，它盛放了她童年满满的心事，快乐的，伤心的，忧愁的。
还有那些孤独的少女时期，那些没有人分享的秘密和倾诉。
小莉回想以往，觉得七岁那年她的生命里有过一个黑色的洞，可是神奇的是，她找到了一朵花，它填补了她生命的空缺。
每当她凝望着远山，唱起小小牵牛花，这首她童年唯一会唱几句的儿歌，它就像母亲的影子，安抚她，忘记恐惧，放下一些记忆，重新接纳。
它就是她生命里的微光，在漫长的岁月里治愈了她，成为了一个现在全新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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