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今年年初，委内瑞拉政府宣布发行法定数字货币，以挽救恶性通货膨胀下的国家经济。然而，承受着广泛关注与极高期待的“石油币”，似乎并未完成它原本的使命。
路透社记者花费四个月的时间，对这一命题进行深度调查。通过实地查勘与在线寻访后发现，所谓的石油币并无交易账本，也未真正发放到用户手中；而作为石油币价格基准的Atapirire地区储备石油还深埋在地底。没有一家主流加密货币交易所接纳石油币，也没有一家商场接受石油币支付。不仅如此，连发币的底层技术都尚未完成开发。
承担着委内瑞拉政府改革厚望的石油币，正面临着“无处可寻”的窘境。
坐落在委内瑞拉中部平原的小镇Atapirire，产油量据称高达50亿桶。总统马杜罗二月宣布发行的官方数字货币“石油币”，便以该地巨大的石油储量作为支持。他在八月份还宣称，石油币的发行将给这个重重危机下的国家“奠定生存之基”。
但Atapirire居民并未看到政府的实际行动，石油开采似乎成了空中楼阁。而这个地处偏远、信息闭塞的村镇中，也看不到任何足以走在金融改革前沿的资质。
手工业者Igdalia Diaz对此不吝讽刺，“这里看不到石油币存在的迹象。”她眼中所见，惟有充斥着残垣断壁的学校，坎坷不平的土路，频繁发生的停电，还有似乎永远饥肠辘辘的人们。
委内瑞拉石油币，似乎无迹可寻。过去四个月，路透社在赴Atapirire实地调研同时，采访大量加密货币与油田价值评估领域专业学者，并追踪石油币的线上交易记录，以期深度了解这一政策落实的现状。
预想中随处可见的石油币交易并不存在。没有一家主流加密货币交易所将石油币列入交易。也没有一家商场接受石油币支付。
路透社记者所能接触到的购买者，则仅限于加密货币论坛中分享经历的网友，但没有人公布自己的现实身份。一位网友控诉自己“上当了”；另一位对记者声称“很容易就收到了石油币”，并表达了对美国经济制裁、与媒体“报道不实”并“抹黑”石油币形象的不满。
政府高级官员的言论则前后不一。马杜罗声称，石油币已募集到33亿美元资金，将用于支付进口商品支出。但参与这项政策的内阁部长Hugbel Roa上周五却表示，石油币底层技术尚在开发，且“目前石油币并未投入使用，也无人接收到任何相关资源”。
记者也几乎未看到有石油开采活动，镇上仅有的开采工具是多年前安装的旧设备，规模很小，有些已被弃置，覆盖在荒草中。
在8月19日委内瑞拉评论网站Aporrea上发表的一篇分析报道中，前石油工业部长Rafael Ramirez预测当地石油开采至少需200亿美元投资，而这是经营不佳的国有石油公司PDVSA难以负担的。
“石油币被随意赋予了价值，且只存在于政府的异想天开中，”Ramirez写道。早十年间，他在前任总统Hugo Chavez治下便已预测到石油产业的未来。目前Ramirez因涉嫌受贿被流放，但流放地未公开，其本人也否认该项指控。
PDVSA并未回应请求评论的邮件。
“我们被愚弄了”
与随处可见的比特币、以太坊等知名币种购买者不同，石油币持有者难寻踪迹。
交易者的聚集地之一，是一个名为Bitcointalk的线上论坛，加密货币爱好者早在2018年初已开始在论坛中发布相关信息。
最早的一些帖子持看多观点，但这种乐观情绪渐渐随着时间消解了。一些话题参与者曾抱怨信息短缺、发币一再延迟，还有一位网友抱怨代币无法交易、转让。
“如今，我们终于发现自己被愚弄了，时间终究会证明一项投资的好坏。”一位用户名为cryptoviagra的网友6月25日写道。
另有唯一一位回应路透社采访的网友，通过社交媒体留言表示其石油币交易经历“总体上很令人满意”，他控诉美国的经济制裁，认为其抑制了石油币交易；并认为媒体的消极引导难辞其咎。他不愿透露姓名，因为担心美国政府的“迫害”，并补充说“路透社也是个不诚实的媒体”。
路透社无法独立证实，论坛网友是否参与了石油币的实际投资。
过去十年间，加密货币逐渐走进大众视野，其首倡者提出了加密货币的三大优势，即减少金融交易费用、给公民带来商业银行以外的替代选择、及规避央行政策带来的通胀风险。
加密货币交易通过计算机网络进行，并记录在称为区块链的分布式账本中。每个用户都能在网络中看到其他人的交易记录，但交易者的身份不可见。交易操作由密码学技术、即数据的编码与解码过程提供支持。
2017年，加密资产的持续加温将比特币价格推升至20000美元，其所获得的巨大成功引发了大量初创企业的发币浪潮，其中亦不乏集资数百万后被监管部门查处的诈骗机构。
加密货币发行人试图利用区块链技术提供集资的透明性，公布新币种的每一次交易过程。这给潜在投资者提供了一个资金流入量的大致估计，并以此预测市场需求。
而相反，委内瑞拉政府并未提供一个石油币交易的“账本”。
石油币的“官方白皮书”宣布石油币的主要交易平台为NEM——新加坡非盈利机构提供的去中心化区块链网络。NEM用户可以保持匿名，但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藉由币种的描述语言表明身份。
三月，一个声称由委内瑞拉政府运营的NEM账户募集了824万枚代币，作为据称为“石油币”的数字货币ICO的一部分。而它们恰与白皮书中提到的ICO结束后可用于换取石油币的“预备币”相符。
NEM记录显示，约有2300枚代币于三月初被转移到200个匿名账户中。
这个时间点正与Bitcointalk论坛中一些网友声称已购买石油币的帖子一致。根据路透社计算，如果交易以马杜罗根据当时油价设置的价格进行，则这次交易募集了约15万美元。
四月，另一个NEM匿名账户发行了另一套代币，并描述为石油币独立阶段的一部分，目标群体为大型投资者。
根据NEM记录，该账户于六月向12个左右匿名账户转出了约130万枚代币，这笔交易若以官方价格进行可募集约8500万美元。但并无证据显示这些代币转让记录确为买卖过程，也并没有大型投资者宣布购买过石油币。
Roa作为一名受过高等教育的政客，领导着名为委内瑞拉区块链监督局的国家机构。他确认了分析者对于石油币怀疑的正当性，即“石油币当前无法履行货币职能”。
路透社记者上周也针对加拉加斯石油币事件与Roa进行了短暂讨论。Roa将NEM交易称为“早期模式”，并表示委内瑞拉目前在研发自己的区块链技术。他指出交易者经由购买石油币进行一种“预约”，但目前并没有真正的代币发行。
而目前可以明确的是，石油币并未在任何主流加密货币交易所中上市交易。
总部设于香港的世界最大交易所之一Bitfinex三月曾表示，考虑到石油币的“有限效用”，其从未有将石油币列入交易的计划。继美国经济制裁之后，Bitfinex亦官方禁止石油币在其平台交易。
其他三家主要交易所——总部在旧金山的Coinbase、总部在西雅图的Bittrex、总部在旧金山的Kraken——对为何不将石油币列入交易的询问均拒绝发表评论，或未给出回应。
马杜罗4月26日曾表示有16家交易所被“授权”交易石油币，并补充表示其当日已开始运营。但他所提到的大部分交易所，在加密货币领域都籍籍无名。
其中的7家交易所，路透社无法给出定位，网络中也查找不到相关信息。另有7家未回应评论请求。而马杜罗宣称将会交易石油币的一家委内瑞拉交易所Italcambio，据董事长Carlos Dorado对路透社的邮件回复，并未管理或售卖石油币。
惟一公开讨论上线交易石油币相关计划的交易所，则是来自印度的Coinsecure。
在路透社月初采访中，CEO Mohit Kalra承诺Coinsecure未来两个月内将为委内瑞拉提供石油币交易所，并附带相关运营技术。而委内瑞拉将会支付版税。
Kalra未回应寻求补充信息的电话请求。
“石油币，究竟是什么？”
石油，是委内瑞拉的经济命脉。在选择发行石油本位的“石油币”这一决策上，委内瑞拉与一批数量较小、但持续增长的加密货币发行者保持一致，即将代币价格与实体商品挂钩。
英国一家发行加密货币的Royal Mint公司，曾在2017年发行了一种叫做RMG的金本位数字货币。其他一些与钻石价格挂钩的加密货币也纷纷出现。
然而最大的不同，是这些加密货币的基准商品均能够在市场中持续稳定交易。相反，马杜罗所允诺给予石油币支持的石油储备，尚深埋在Atapirire附近名为AyacuchoⅠ的油田地底。
委内瑞拉政府引述一份“独立国际授权机构”材料，宣称该地石油储量高达53亿桶。但关于更多细节，PDVSA并未回复电邮询问。
休斯敦莱斯大学教授拉丁美洲能源政策的委内瑞拉裔讲师Francisco Monaldi指出，无论该地石油储量有多丰富，开采石油、道路建设、管道与能源等基础设施仍然匮乏。
他说，“Atapirire油田并无投资计划，同样也无理由认为，该地能够越过其他条件更好的产油区而先一步得到发展。”
仅仅是油田的精准定位，便需要大量的人力与物力。
PDVSA员工同意带路透社记者前往油田，但将其位置与另一油田混淆。记者不得不使用GPS软件，并辅以官方地图（石油币创造的价值之一）成功定位AyacuchoⅠ油田位置。
但同时，Atapirire居民觉得他们已经被遗忘了。
一家渔业公司曾经为当地提供大量就业，如今早已荒疏。镇上的医院没有医生，也没有救护车能够投入使用。许多人等在尘土飞扬的道路边，等待惟一的公共交通工具——中国制造的公交车，将他们送往El Tigre，那是距此地向北60公里（37英里）的重要产油中心。
当地教师Rosa Aalvarez说，她的一年级学生中已有半数不来上课，因为饥饿，也因为学校不再供应国家资助的午餐。
她说，政府无视了她的呼吁。但五月份教育部公布了一条新的命令：教授学生委内瑞拉新的加密货币的价值。
年初接受采访时，她站在授课的白板前，底下是说说笑笑、旁若无人的学生们。Alvarez说，她真的很犯难。
“从没有人告诉我什么是石油币，我要如何教给他们？”她说，“怎样买石油币？用什么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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