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啊肉

我无肉不欢，可有一段时间，居然三个月无肉，菜里也没多少油，不光我，我们一群人都是这样。

那是二十多年前，在家种地为生的我，突然心生异想，跟着同乡去另一个黑龙江的城市大庆去打工。大庆是出产石油的地方，油田上土方活很多，那时候机械化还挺落后，好多活要人工。所谓土方活就是人手一把铁锹，挖铺设石油管道的壕沟，或者是回填壕沟，再有就是修油井台。那种壕沟大都在一米左右宽，深度需要挖到黑龙江冬季的冻土层以下，大概两米吧，具体数字记不太清了。土方法是最累人的活。

我们一伙人有几十个，跟着一个包工头干活，他的老婆负责给我们做饭。

主食就是大米饭，记得工头两口子吵架，男的把电饭锅摔坏了，大米饭煮得半生不熟，他老婆就在天天晚饭后，把第二天早上的饭泡在电饭锅里，半夜起来就按下电源键，一直到早上大家吃饭的时候，电饭锅的工作灯还亮着，大米是硬生生地被温水泡软泡透的。我本来肠胃就不好，天天早晨闹肚子，不知道和那半生不熟的大米饭有多大关系。

菜就是包心菜和土豆，这两样最便宜。包心菜有两种做法，一种做法是做汤，稀了咣当的汤锅里只有不多的几片包心菜，另一种是用包心菜拌咸菜，切好的包心菜里撒上精盐，那盐多的都已经不化了，对着太阳光可以看到包心菜上有晶晶的闪亮，吃上一口咸得发苦，这辈子再也没有吃过那么咸的东西了。包心菜是最便宜的菜品，但是黑心的包工头也舍不得给我们吃，就更不要说茄子辣椒豆角之类的蔬菜了。肉，如果你当着大家的面提“肉”这个字眼，会有好几个人馋得把舌头咽下去。不过越是这样，我们平时聊天的时候，就越喜欢提肉。

有工友说，老板去买肉了，今天中午每人一斤肉。又有工友说，老板去买猪了，要杀一头猪呢！哈哈哈，一阵哄堂大笑中，大家用幻想弥补现实中的稀缺。

记得有一个包工头的亲戚，也是在这里做苦工的，他悄悄地跟我们说过，下次再来的时候，我一定要让我媳妇儿炸熟一罐头瓶的豆油，吃大米饭的时候，我就浇上一勺豆油拌着吃，那得多香啊！说得大家喉咙蠕动，有唾沫咽下的声音。

我们几个关系好的，私下里也在商量到小卖店里去改善一下。我们当时住的地方是一个农村，也没有饭店之类的，就是有我们也吃不起啊！我们几个就去了那家小卖店，张嘴就说我们要买油水大的。小卖店的掌柜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她看了看我们说，你们是来打工的吧？见我们点点头，她又说，我这里油水大的也就是花生米了。我们都很失望，但后来那个小姑娘又说，她这里有猪蹄，大概是觉得我们舍不得买吧，说这话的时候就有些迟疑。我们几个狠了狠心，每人买了一个猪蹄，就在她家的小卖店里每个人找个凳子坐下，把那猪蹄大快朵颐地吞进肚子里。

人的身体里在极度缺乏油脂的时候，当你的嘴，你的牙齿，你的舌尖，碰到油脂类的食物，咀嚼咽下，感觉油脂从口里滑到食道，再滑到胃里，洇润了干巴巴的各处，那是一种巨大的幸福和满足，那是一种濒临死境而后生的感觉。

一段时间以后我们的工程进度很慢，工头被上面的老板训斥。晚上当着我们的面，工头两口子又开始吵架。工头说，哼，明天给大伙买肉，让大伙吃好，我就不信活干不快！工头的老婆用眼睛把工头白了又白，剜了再剜。

第二天的晚饭我们果然改善了伙食，工头不知买了多少斤的肥肉，切了一些土豆块炖了一大锅，热气腾腾香味弥漫了整个院里。

几个人一伙坐在床上开始吃饭，工头的老婆给每一伙盛了一盘白肉炖土豆。后来见锅里剩的多，工头的老婆就不管了，想吃自己随便盛。

大伙吃的那叫一个香啊，筷筷不离肉，嚼得满嘴流油。

我多了一个心眼儿，觉得好几个月没有油水，不能够吃太多，否则胃会反抗。吃两块肉夹两块土豆，有荤有素，胃里才会舒服。

吃完饭大家躺在自己的床铺上休息，有个跟我要好的偷偷地跟我说，他感觉胃里有些难受，肉吃多了，然后嘿嘿傻笑。

我小声说，没狗出息，也嘿嘿笑。

大家开始频繁的出去撒尿，拉屎，抽烟。

睡上铺的小包子，翻来覆去把床弄得嘎吱嘎吱的响。睡他下铺的工友便对他叫，你腚眼子里长蛆了，没一点老实气儿。小包子突然从床上下来，几大步跨出门去，在门外嗷嗷干呕。

屋里的工友们都笑着说，没狗出息，肉吃多了。

小包子呕了一阵子，脸通红，回来以后爬上床铺，躺了没一会儿又出去干呕，连续几趟。在大家的说笑声里，天色越来越黑了，劳累让我们快速进入梦乡。不知有几个人肚子会难受？

小包子那一年刚刚初中毕业，参加完中师考试，考场下来以后觉得考得不好，指定是考不上了。父母也很生气，就叫他到油田上干土方。他长得白白胖胖，大家都叫他小包子。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没出过力不说，天天的伙食没有一点油水，冷不丁的炒上一回肉，这孩子没有经验，可劲儿造了一肚子，当然会难受了。

没狗出息的，不是这个孩子，不是我们这些穷苦的打工人，没狗出息的，是那个工头，没狗出息的是那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