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小侄女来玩,玩累了把她抱上床休息,小家伙一会儿就睡着了,卷翘的睫毛,白嫩的肌肤,手中紧握的玩偶,嘴角还没有来得及擦去的巧克力,睡梦中的她,像极了小时候的我,凝视着她可爱的睡脸,眼泪突然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
记得当时年纪小,爸爸妈妈忙于各自的工作,没有时间照顾和精力照顾年幼的我,自我出生起就在姥爷姥姥家长大,直到到了上小学的年纪,才回到父母的身边,开始和爸爸妈妈一起生活。
姥爷参加过抗日战争,教过书,是镇上的老会计,比我年长60岁,因此对我更增添了一分喜爱之情,我虽然是他的外甥,却是得到他宠爱最多的一个。
姥爷习惯早起,每天清晨我都会赖在被窝里不肯起床,那时他就坐在床头,给我讲故事,教我背唐诗,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我咿咿呀呀的学着,他认认真真的教着,不时地把他那双大手,伸进我暖和的被窝挠痒,我笑着大叫坏姥爷坏姥爷地躲闪着,他还是笑着不肯停手直到我乖乖的起床穿衣。那些咿呀学语的日子里,每日清晨的唐诗宋词和院子里叽叽喳喳的鸟声以及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汇成了童年彩色记忆中一段最美的旋律。在很多年以后的医院病房里,同样的场景,同样的我和他,只是,我们变换了位置,我告诉他,我要大学毕业了,我生活学习都很好,他微笑着点头,我却哭了。
姥爷年轻的时候烟瘾很大,人到晚年,才开始戒烟,虽然如此,但支气管的毛病一直困扰着他,略微行动,便不停的咳嗽,可是即便如此,每天早晚,姥爷都会用他那辆凤凰牌自行车载我去幼儿园,一日不落,风雨兼程。那十分钟的路程,那辆老式自行车的前座上,便是我快乐童年的全部的回忆。
他慈祥的面容,他蹒跚的脚步,他阵阵的咳嗽,他微微的驼背,他送我去幼儿园,他教我背唐诗,他悄悄的塞给我一块儿糖,他在六一节给我买漂亮的裙子,他给我抠西瓜籽,他给我包书皮,他伴我成长,自己却在慢慢老去。
我始终都觉得他是留恋的,放心不下的,不然他怎么会提前半年写好遗书夹在经常翻阅的书里,怎么会在小姨快要下班时拿着凳子坐在院子门口只为了等她回来,怎么会在我给他喝脑白金的时候告诉我,我不喝了,留给你姥姥吧,又怎么会含糊不清但又吃力地对我说当年我没有白疼你,琳琳长大了…..
我一直很欣慰在他最后的生命时光里,我始终陪伴在他的身边,那年暑假,收拾了简单的行装,我又回到了当年成长的那个地方,好似一个轮回,去完成一个仪式。我们实现了他的心愿,把他送到了年轻时的工作单位,文登第一人民医院,那间医院,是他年轻时带领工人们一砖一瓦地建造起来的,每一座大楼,每一间病房,他都参加了从设计到施工到完工的整个过程,从医生到护士,每一个人,对他的病史都是熟悉的,在那里养病,他是心安的,清醒的时候,他给我讲述当年抗日时的趣事,教我空你几哇是早上好空巴哇是晚上好,他说我小时候体弱多病,没想到长大了这么健康,还能照顾别人,更多的时候,他是昏睡的,额头上的皱纹紧紧地闭着,仿佛提醒我们,他很疼,他很累,他已经将要走完他的生命历程。
病房的阳台上,种了一盆他一直最爱的君子兰,每天的清晨,夏日的清晨阳光撒进病房,林中的鸟儿吱吱的叫着,床头的绿色植物生机勃勃,沉寂了一晚上的医院又开始人声鼎沸,查房的医生来了又走,不一例外的摇头,离去。
然后,某一天的某一个下午,他安静的走了,在所有儿女子孙的泪水及不舍中,微笑着离开了这个世界,他的目光,扫过了病房里的每一个人之后,永远的合上了。
我们把年迈的姥姥扶进了病房,相濡以沫的老伴,无法忍受的悲伤,时至今日,我还清楚的记得,那一时刻,姥姥颤抖的身体,扭曲的脸,无助的泪水,以及歇斯底里的呼喊声。
葬礼简单而低调,我们用他最希望的方式,送走了他,也告别了一个家族的一个时代。
接下来的几年里,这个大家庭持续地有新鲜的血液注入,姐姐结婚了,姐夫英俊潇洒,人也很好,她们有了可爱的女儿言言;哥哥也结婚了,嫂子很贤惠,她们的儿子卓卓也在一天天的茁壮成长;小哥哥也要准备结婚了,这个家庭已经越来越壮大,只是,这个大家庭的大家长,已经不再。
只剩下日渐苍老的姥姥,行动迟缓,容颜近衰。
生日时,我们照例去看他,在他的墓碑前,看到舅舅自己制作的花束标语,父亲大人安息,您的子女及三四代,突然潸然泪下,不能自已。
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怀念一位逝去的亲人,希望天堂里的他知道,我很想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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