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雷雨

夜半，窗外的疾风骤雨电闪雷鸣让我了无睡意 。听着这样的雷雨声，想起了高中时排演的话剧——雷雨。

雷雨的排演是岚一手策划和组织的，演出的成功充分展示了岚出类拔萃的外交和领导能力。在八十年代中那个物质近乎蛮荒的年代，我们演出的舞台效果至今仍令人回味无穷，这中间遇到的种种难题都在岚的坚韧不拔下一一攻克。

难题一：演出服装

雷雨的故事背景大约在三四十年代，也就是那时被称为“旧社会”的时代，剧中的角色有财主老爷、太太、少爷、或憨厚或狡诈的下人和企图反抗资本家残酷压榨的工人阶级。鉴于剧中人物的装扮多属封建势力的残孽，在生活中几乎无迹可寻。

岚为此跑了无数次省话剧团，据说在话剧团仓库里蓬头垢面的苦寻多日，终于基本凑齐了草台班子的行头。老爷周朴园的装扮估计是黄世仁留下的，四风的像是喜儿入山洞前穿过的，下人们的衣服比较好分配，反正工人阶级一直都是社会的主流，剧团里短打的服装还是比较多。最难的是太太繁漪的服装，岚先是借回来一套印着大铜钱的黑裙子，一看就是哪个地主婆用剩下的，被我坚决地否了，要求一定得借旗袍。岚再去剧团，淘回来一件灰头土脸的黑丝绒旗袍，我至今仍记得那件旗袍的模样，没有腰身的裁剪，袖子和下摆长得能拖地，领口还镶了一圈五颜六色的塑料亮片，穿上活脱脱一个老派的魔术助理。当时心里暗想：居然能把旗袍做得如此难看。不得已，向风流倜傥的老师求助，据说老师的崇拜者都是颇有些资产阶级情调的少妇。果然老师借来一条蓝底白花的短袖旗袍，算是解决了繁漪的难题。

这些服装大多是为话剧团的演员量身定做的，对于我们这些大多营养不良高中生来说，偏长偏大是必然的，因为借的服装不能改，所以动用了各类别针大头针等暗器才算勉强被套在身上。繁漪的长筒丝袜是姨妈从美国带回来的，首饰是同学们东拼西凑的，遍寻不得的高跟鞋最后用一双坡跟的白球鞋代替，就是现在美容师喜欢穿的那种。

经过种种的周折，草台班子算是搭起来了。

难题二：舞台音效

贯穿整个的故事背景声音就是雷雨声，为了录制逼真的音效，岚、为和我数次像高尔基文中的海燕，抱着录音机撑着伞迎着雷电顶风作案。无奈三只海燕被淋成了落汤鸡，录得的音效还不理想。岚再一次展示了她的外交魅力，去电影院游说，居然让院方从片库里找出电影雷雨的片子，在一个播映的空档期免费为我们十几个人播放了一次，我们也全程把这部电影录了下来。回去后用双卡录音机，完成了我们人生第一次的音效剪辑。

难题三：舞台道具

雷雨的场景不多，故事基本是在周家的豪宅里发生的。但是在那个年代，置办齐周家的道具也绝非易事。家里的家具不能动，一是怕父母不同意，而是运输困难，于是只能在校园里寻宝。道具中最关键的是一条长沙发，在繁漪和周萍冲突时，繁漪下跪求周萍带她走，周萍一时恻隐，想扶起后妈，转念又将繁漪甩出去。为了避免摔伤演员，岚导演设计的情节是让周萍把繁漪摔到沙发边上。但是，我们当时伪装成沙发的道具是一条长木椅，上面盖了一条毛毯而已。这条可怜的木椅每每抵挡不住繁漪的惯性，和繁漪一起向后倒去。正式演出时，岚从体育教研室借来了几个沙袋，垒在椅子后面，总算抗住了冲击波。

戏外花絮一：

鲁贵的扮演者是我的同桌庆国同学，一个饱读古书的迂夫子，外形有些唯唯诺诺，扮演卑微刁滑的鲁贵十二分合适。同桌时，和我的交锋从来没有胜利过，也许是被我欺负久了，有一回，庆国同学提出，我俩各写三个字给对方认，输了的一方以后必须为寇。庆国同学回家从他爹的线装古书里煞费苦心的挑了三个字，我那时读书读得比较杂，偏巧就认出了这三个字。轮到我考他，心念一动，编了三个字让他认，结果可想而知，从此他对我毕恭毕敬心悦诚服。

演出时，每每鲁贵从侧幕走出向繁漪鞠躬请安时，台下总是哄堂大笑，也许是太本色出演了，最终同学们一致认为，鲁贵演得最好。如果搁现在，肯定是一最佳男配角。

戏外花絮二：

从话剧团仓库运输演出服装，不会骑自行车的岚只能求助于我。我动用了我家几乎全新的26寸永久自行车，在那个年代，这辆车的奢侈程度基本等同于现在的BMW。当我们三人从话剧团驼上了所有的演出服装后，我发现，我的BMW已经骑不动了。于是我们三人轮流推着BMW走，在一段上坡路上，瘦小的岚敌不过车加衣服的重量，连人带车带服装跌进了路边的大沟里。看到平时人前人后正襟危坐的岚的狼狈相，我和为在上面笑得直不起腰。这次事故最终以岚的恼羞成怒，我和为手足情深出手相救结束。

近三十年过去，这些人这些事仍然顽固地存在于我的记忆中。三十年前的我，并不能完全理解这出戏的内涵，那时的我认为周朴园是良善的，繁漪的反抗属于骨子里的背叛。当岚问我为什么选择饰演繁漪时，我告诉她，因为这个角色的深度只有我能演，当岚问我怎么概括繁漪，我说她是一座冰雪覆盖的火山。

几年前，当我想放弃充满谎言、背叛和猜忌的婚姻，当某人对我说“好吃好喝的养着你，活得不耐烦了”的时候，我忽然想起繁漪的一句台词：我一直在坟墓里等死……。

当婚姻变成一座华丽的坟墓，荣华富贵不过是死亡的点缀，我期待一场大雷雨，让我破茧而出，化蝶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