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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6)

我小时候(6)

作者: 陈家老爷爷 | 来源:发表于2016-10-09 09:57 被阅读0次

    有天中午,爹回来吃午饭,还带回一个红木盒子,二只带有托盘的白瓷杯子,四颗骰子。拉开红木盒子的盖子。里面一百多张。有天牌(十二点),地牌(二点)等,与曾在阿姑家玩过的接龙牌一样。下午来了四个人,大家一起动手拉开桌子扯过凳,三个人和爹一人坐一边,围着桌子撸起牌,在各自一边砌起来,四人轮流将放有二颗骰子在托盘上再覆盖了杯子,拿在手里摇一摇,看谁的点子大,就由谁做头,这种牌戏与打麻将牌一样,不一样的是,每打一张牌要唱。如我爹摸进一张牌后,打掉一张叫梅花的牌,是二个五点迭在一起的牌,就唱:“妹妹烂麻皮,阿哥不中意,退回依娘家去朗里。”坐在爹上手的人,对那姆妈说:“阿嫂,侬脸上光鲜,阿哥欢喜,不会让侬退还娘家去。”那个不打牌的人在每一个人身后站一会,看一会,有时到南面窗口看看,床上坐坐,不烦不燥。六个大人就他一个人不抽烟,他心安理得地呆着。爹让我们叫他“宋伯伯。”听说,他是老闸捕房的包打听。当我陪姊姊去换药回来,听到他在讲一个“案件”。他说:“那‘名流’的怀表在上茶馆楼的时候不翼而飞,而且是瑞士的名牌罗莱克斯,又是金壳的。那位‘名流’着急,真可以用气急败坏的词来形容,告到老闸捕房,我们的科长让我接待,我一看是个霸道一方的一名汉奸,我说先生手下有的是人,叫几个小兄弟显显身手不就可以了。他说:阿哟、阿哟,先生笑我了。我的小兄弟们彼有身手是不假,可不是地方,一方土地有一方的土地爷。还求先生帮帮忙。我又问了句,人家是冲着你那块金表来的吗?假若是,那你”走访走访几家典当、,拍卖行之类,不就有线索,有办法了吗?他回我:这些我都布置下去了,就是地毯上我也派人去找过,可影子都没一点,这不还不是得老老实实来求先生了吗?他说到这个份上,也知道他能用的办法都用了,一旦抓住‘窃贼’还不碎尸万段呢。于是,我对他说,三天后来听消息吧。三天后,他坐着奥司汀来了,我对他说:明天上午十点钟准时还到那失表的茶楼上去,人家会还你表的。第二天,他准时上了茶楼,可左等右等不见人来,又心急火燎了,认为我耍他了。他的一个习惯动作,去摸表看时间,一摸就摸出那块表,朝四周一看,茶楼上人声嗡嗡的一切正常。呵。他那一惊,当时我坐在离他不远的角落里都可看到他在阳光下的额头上冒出汗珠来了。他随即摸出帕子擦了下额头,戴上同盟帽匆匆下楼去了。”

    这天晚上,这些人都在我们这里喝酒吃饭。包打听宋伯伯悠然地喝酒,与我爹闲聊,而那三个轮流着向那姆妈敬酒,而那姆妈正个好酒量,来者不拒。我和姊姊呢,那姆妈早早地给我们盛了饭,夹点菜倒了点汤让我们吃了。我们坐在楼梯上,听着屋里呼五喝六的豁拳声,我竟睡着了,姊姊搂着我,到后来,她也睡着了。因为客人们下去时,我们都醒了。

    这样,天天下午打牌,晚上喝酒,有时喝酒菜不够,有时是打牌赢了钱的人高兴要求添菜的,就叫我去买,什么牛肉、门抢(猪舌)、鼻囱、麻雀、烂花豆腐干,只要外面有,他们想到的翻着花样买。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有天晚上,那姆妈对爹说:“我要回去几天,与那没用的老棺材了断了。今后,我就跟定侬了。不过,我回去几天里侬不好沾花惹草的。这样吧,明朝,侬先搬到北面的安东旅社去,先借四楼廿四室,那是个小间,你们爷三个住住够了,等我回来搬到朝东的大房间,好勿?”爹点点头:“听侬的。”第二天上午,那姆妈帮着一起搬家,出了梅龙镇旅社,沿着湖北路往北走,没几步路就到了安东旅社,黑色大理石的门墙,玻璃门,逞亮的黄铜门把手,比原先住的旅社气派大多了。只是四二四房间太小,一张我们一大二小三个人躺下都显得挤的床占了房间的极大部分,门只能半开,床的两头顶着墙,屋里留有一个床头柜的空隙。没有窗,门关上,白天不开灯也不行了。南面墙外是个窄窄的楼梯。这楼梯与北面那头宽大的楼梯有天壤之别,更不能比人不用走的电梯了。大人们说:这时万一火警时,给人逃生用的。那姆妈将柴爿炉放在南墙边楼梯口,这样新家、就算按好了。那姆妈在房间里拍拍爹的肚皮:“不要馋,我二三天就来。”爹搂着她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只见她笑盈盈的走了。爹送她下去,没再上来。中午,还有隔天的剩饭冷菜。晚上就没菜可吃了,姊姊淘了米烧了饭,我们就着盐吃了饭。爹很晚回家。第二天早晨,爹让我到东新桥去买硬羌饼,顺便在广东路南面路口的酱油店里买点辣火。买回来后,爹让我门将硬羌饼沾点辣火吃,确实,硬羌饼一下子好吃得多了。当天爹留了些钱给我们:“今晚我不回来了。后天那姆妈来,不许你们告诉她,已巳听见哇!”我连忙点头。同时他让姊姊将脚上的纱布拿下,看了一下,说:“好了,洗洗清爽就可以了。”

    那姆妈直到一周后的一天中午,她拎着一只铜饭锅来了。铜饭锅一放到床头柜上,一股菜饭香弥散开来。她开口就问:“你们爹爹每天回来睡吗?”我们点点头。她又说:“小孩子要诚实,我要查出,只要有一天不回家,哼、哼,你们以后有‘好日子’过了。”一付弹眼落睛的凶相毕露。好在,爹一会儿就回来了。那姆妈把他堵在门口:“哼!纪元已,侬好呀!又叫人来过了是哇?”“天地良心,这张床要睏得下的呀!”“二个人迭在一道,怕啥?”“那侬问小囝,要不,侬去问茶房,问账房间。”一面说一面搂住她在她脸上亲了下。她把爹推开,这在转回笑脸:“真正是西天出日头了,馋猫不馋了。”这天晚上,安排我和姊姊睡下后,他们又出去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后,那姆妈一个人回来了,给我们一人买了付大饼油条。不过,这大饼与我们偶尔吃过的大饼不一样,有油酥好吃得多。待我们吃完后,她就带我们到斜对面的四一九房间。这间房亮堂堂,一张床、桌子、椅子外还有很大的空间,趴在东面窗台上可看到下面行人的走动。北面另有一小间,里面也有张床。再里面还有小小间,有卫生间,有浴缸、洗脸盆什么的,进出就从我们小间通过。

    快过年了,那姆妈又要回去,说是那没用的老棺材讲,让她回去,过个年。过完年就放她了。她又约好,年初一一早来接我和姊姊到她家去,说这也是那老棺材要求的。

    年初一,她真的来带我们去了她家。她家在法国公园后门那儿,进门看到一位白发老太太在烧菜,那姆妈让我们叫她“外婆”,她对那“外婆”说:“姆妈,叫侬不要烧的,我回来会烧的。”她又领我们到前面客堂里,一位老先生坐在有皮垫皮靠背的红木圈椅里,那姆妈让我们对他说:“恭喜发财,劳家伯伯。”我们说了后,那“劳家伯伯”摸出二个红包,一人给了一个。那姆妈帮我们折了红包,放进我们各自棉袍子的口袋里。这后,她又带我们到另一间屋里,那儿有她的二个女儿,小的和我姊姊同岁,大的大她们二岁。分别叫小毛和大毛。在她们家吃的午饭,台面上满满的一桌菜。我吃了菜,对咸肉感兴趣,伸筷子想再夹一块吃,刚夹上,小毛就用筷子打我的筷子:“馋老呸,吃不罢的吃。”后来,暖锅端上来了,暖锅里有好多东西,我觉得粉丝好吃,先看看小毛的脸色,见她脸在别处,于是我伸筷子去暖锅里夹粉丝,可粉丝滑得很,一下子没夹住,再夹小毛又看见了,“前世没吃过,穷鬼。”她沉下脸说。我一听这话,筷子一丢,离开桌边,那姆妈正好从厨房回来,喊我:“已巳,侬吃好了?”我不响。她看我生气的样子,往桌面一看,走到小毛身后,拍拍她的肩胛:“侬惹他了?”小毛回答:“一个饿死鬼、穷鬼。”我听到如此的话,就哇地一声哭起来。那姆妈将我拉到厨房间,给我擦脸,问我要吃啥?又弄了点给我吃了。吃完饭,那姆妈让大毛、小毛带姊姊和我到法国公园(即复兴公园)去玩。法国公园里有跷跷板,小毛和姊姊坐一头,大毛和我坐另一头,一会儿上,一会儿下,我觉得好玩,玩了会她们不想玩了,而我还想玩,小毛说:“好,你坐好了。”她把那一头的板摁到地上再一松手,大毛急叫:“不要。”可我的屁股、身体已经受到强烈的震动了。下午,那姆妈送我们回了安东旅社后,她又要回去。对爹说:“那老棺材求我帮她撑撑枱面。最晚,过了正月半,一定放我。当中,我会溜过来的,侬放心好了。”这半个月里,爹很忙。一天下午爹带了好些人来,每人手里有根红色的棍子约一米五长,彼此间很亲热,大哥大哥的称呼着,说了会香堂什么的,这些人要告辞了,大家抱拳一拱,就走了。爹将那根棍子靠墙竖在床与床头柜间。爹说:“他加入洪门了。”他捋起右手棉袍袖子给我们看,他小手臂的内侧有个红红的印子,并说:“刚才这里钓过一只点着香的香炉。”我认为,以后爹要跟着那帮人拿着棍子去与人打架了,事实上什么事也没有,他依旧与早先的朋友们挖花、打麻将。因为那姆妈不在,所以爹多数日子是出去玩。有一次来我们这里玩,还真巧碰到全福舅公新年里第二次来。那天真正的把全福舅公累得够呛。全福舅公新年第一次来,爹不在,他帮我们烧好夜饭,吃好收拾好,安排我们睡了才走。

    过了正月半,那姆妈如约而来,我们三餐不用愁,生活似乎正常了。爹加入洪门,朋友更多了,他的布匹跑街生意也越来越红火了。

    春天里的一个早晨,那姆妈一早带着我,叫辆三轮车到外滩公园,进了外滩公园,她让我站在进门右侧的一个池塘前等她。那池塘中有假山,山上塑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打着伞,喷泉从伞顶上喷出,蛮好看的。我等了会,似乎感到很久了,左看右看不见那姆妈的人影。站着有点累了,附近有个有靠背的长椅,我去坐在那里。那个椅子的背后还有一个同样的椅子,那是面对黄浦江的。顺着那条沿江的路看去,那姆妈正傍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人慢慢地走来。不知怎的,忽然想躲着看看,于是躺在了长椅上。他们越走越近,我悄悄地抬起了身体看那男的,比爹要年青,白白的脸上有种富足优裕的神态。他们走过椅子后,路向南弯了,那姆妈驻足不行,对那白脸人说:“你先走,我还带个小赤佬来,我让他在池塘边等我的。”那白脸点点头走了,要转弯了还回头向她挥挥手。她这才踱了出去。待她拐弯后,我起来跪着趴在椅背上,望着迷迷蒙蒙的黄浦江上。那姆妈找了一会找到了我,笑嘻嘻地走来:“已巳,我们回去。”这天下午,全福舅公带着小舅舅来了,那姆妈十分高兴,特别是对小舅舅络热得“阿弟、阿弟”叫不停。开口“阿弟”长、闭口“阿弟”好的。但全福舅公和小舅舅只坐了会,就要走。全福舅公又要带我们去看电影,并说看完就送回来。出了安东旅社,小舅舅陪我们一起沿着四马路往西走。小舅舅在路上说:“什么行(HANG)弟,行弟。一个十足的淫弟,看她那付看人的眼睛花是花得来。”全福舅公一笑而已。不过,他在看完电影后送我们回旅社时,对我们说了这么一句话:“你们要乖一点,听她的话,不然,你们要吃亏,你们外婆十分担心呢。”

    不久后的一天上午,阿姑来了。那姆妈也“阿妹、阿妹”叫得十分亲热,拿出新买来的零食招待,话梅直塞到阿姑嘴里,看着阿姑的脸,转身去捧出自己的梳头盒,拉阿姑坐下,打开梳头盒,立好镜子,拿出梳子、头绳,给阿姑梳妆打扮起来,阿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慢慢地红了起来。那姆妈摆弄完后,在阿姑耳边悄悄地说:“今朝姑丈看到侬,一口会将侬吃脱。”阿姑的脸一下子绯红绯红:“阿嫂,侬。”而此时只听到走廊里咣当一声响。那姆妈立马冲了出去。阿姑还在痴痴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而我听到姊姊“哇”地一声哭,哭声刚到也就嘎然而止。我走到门口,听到姊姊压抑的“啊哟、啊哟声,当我听到那姆妈笃、笃的皮鞋声,从走廊南端过来时,忙闪身到爹他们的床前站着。那姆妈拎着她带菜饭来的那铜饭锅进门对阿姑说:“阿妹,侬坐一会,小已将饭锅敲坏了,我去叫人焊一焊,就来。”她走了,姊姊抽泣着进来,走到阿姑面前,撩起旗袍下摆,给阿姑看大腿上新掐的三个指甲印,阿姑看了眼,并不表示什么。而我却对姊姊说:“阿姊、阿姊。侬不要哭。等我们长大了,可以报仇的。”阿姑听我这么说,睁大眼睛看了我一下。那铜锅很快修好了。爹和那姆妈一起回来了。爹一进门就问:“姝姝呢?”阿姑笑着说:“跟她爹到她大伯伯家去,下午过来。大哥,侬找了个心灵手巧的嫂子。”说着,阿姑勾住了那姆妈的手臂。这天晚饭,阿姑帮着那姆妈做事,那姆妈烧了顿十分丰盛的菜肴。三个牌友加上姑丈、阿姑、姝妹八仙桌坐满了,我和姊姊自然是上不得台面,在走廊尽头马马虎虎地吃饱了事。阿姑则是在台面上不断夸“大嫂”,说菜是色、香、味俱全,人呢头脑活络,手脚利索。

    第二天早上,爹上社会去了。那姆妈叫我给她泡刨花水(梳头用),先嫌水少了,加了点水,又嫌太多了,一碗刨花水朝我脸上泼来,我哭了。她顺手就给我一记耳光,打得我头脑嗡嗡地一声响,我哭得更响,她干脆左右开弓,劈劈啪啪连抽了十几下,嘴上说:“我让侬报仇好了,我让侬报仇好了。”姊姊来拖我,连姊姊一起打,直到她自己感到累了才息手。从这天以后,姊姊成了小女佣,给她梳头、洗衣、洗菜、烧开水、淘米烧饭都是她的事。而我成了小买办,油、盐、酱油、醋、茶、酒、香烟、熟菜等一应我包办。那姆妈除了买菜,烧菜等外什么都不做了。只要我们有一个失误,她的拳脚就加在我们身上,手边有什么,他都可以抄起作打人的工具。有一次,她叫我去买酱油,我应了慢一点,他拿起酱油瓶朝我脸上打来,一下子打在我鼻梁上,当时流了血,终身不闻饭香屁臭(除了香蕉水)。这样,我和姊姊天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日长时久,我们发现了一个规律,那姆妈每天早晨醒来要喝茶,她那一声要茶声音至关重要。如“茶呢。”这一天吃生活的可能性少了许多,“茶呢!?”这一天就要骨头撸撸熟极对少不了吃生活。为什么会有这么不同的差异?只有天知、地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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