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二）

夫子（二）

三

祝成立上学以后，嫌自己的名字太俗气，又改为了祝立。不过在他父亲面前，他不敢这样做。父亲待他很严厉，让他又爱又怕。小夫子九岁生日那天，父亲在家庭聚会中做了一次公开的正式的演说，宣告了这个家庭此后数年的奋斗目标。

首先，我要告诉你们一个秘密，那就是我为什么要把我老子葬在九龟山，而不在树林冲呢？那是因为我请了好几个风水先生，都说那里的风水好，将来是要出人才的。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九个小山丘围在一块却不相连，而且大小、形状都是一样的。所以我花了一些银子，买了最好的一块地。就是要老人家保佑我们这个家庭，特别是成立，他是要好好念书，将来要科举做官的。从此你们七个姐姐不许跟他胡闹，让他安心读书。家里的活要好好干，等你们长大了，老子给你们都寻个好人家。他娘也不要惯着他。他是我们祝家的希望。树林冲能出一个状元，我就不信我们祝家的祖坟不冒青烟。反正就是一句话，就是要对成立好好管教。

多年以来，夫子一直不能忘记父亲那番慷慨激昂催人奋进的讲话。第二年的春天，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父亲带他去几里之外的九龟山上坟之后，直接把他送进了离家20余里、本县最有名气的学堂。先生姓孔，一个很难高大，又恨瘦弱的人。同时入学的还有七八个人。其中就有后来跟他关系最铁的唐才深。

夫子（二）

两人都是做对子的高手。某日功课过后，两人呆在教室里，没有出去闲逛，唐才深趴在窗口望着对面的两角山若有所思，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唐才深回过头来，异常兴奋地对夫子说：有了，有了，两角山——山两角。说完便跑到他的跟前，央他来对下联。

两角山是此地名胜。相传当年一位高僧带了一位小徒弟到祈雨山弘扬佛法，那里山矮地多，村民们又都勤劳惯了，翻地浇粪是常有的事，这样一来，道行较浅的小和尚就不愿意了。那日，他拉紧老和尚的衣袖，苦苦地哀求：师父啊，太臭了，受不了啊！咱们搬家吧？老和尚没同意，可恼的是他不仅不同意，还给小和尚讲了一个晚上的大道理。小和尚实在闻不得那里的腌臜味，又不敢顶撞师父，只好偷偷地下山了。被熏跑的小和尚化缘到此，发现此山高耸入云，真是非同一般。不但区位优势明显，而且景致独特，一山两峰，南北对峙。中间的空地正好适合盖几间房子，在此弘扬佛法绝对有前途。事实证明小和尚的眼光是对的，老和尚的固执是不对的。

祝成立想到这里，遂想起祈雨山的另一景观，当然不是门前冷清的法华寺，而是他小时候见过的八仙石。传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之后，贪恋这里的田园风光，不嫌这里的粪便味，又或许是做神仙太累，想休息一会，他们约好了在此化身为石，不多不少，正好八块。想到这里，答案就有了。祝成立高兴地站了起来，一字一顿地回答他的好友：八、仙、石、石、八、仙。两人相视一笑，情谊又厚了几分。

夫子（二）

若论作文，祝成立要略胜一筹。七年之间，祝成立的文章连年荣获一级甲等，深受老师的器重。七年之后的毕业论文，先生给的题目是《名副其实论》。这是祝成立求学生涯里做得最好的一篇。其可圈可点之处主要有：

夫长江、黄河之命名，何其简明而又实在。诸多制造奇特而不知所云、虚假而冠冕堂皇之名目与言论者，理应闭门自省也。

江南某地，欲建三千年吴楚风情园于荒坡之上，消息一出，众皆哗然。三千年何其久远，吴楚地何其辽阔，岂一小丘便能囊括？此地既无历史遗存，又无民俗特色，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可以无所作为也。果真执意妄为，行不自量力之事，做欺世盗名之人，则必遗笑于后世矣。

夫人之立身处世，当求名副其实，不可自欺欺人也。

先生阅毕，未作任何圈点，只留有一行小楷：状元故里，为文法乎圣贤；盛世华年，立身功在家国。

次日的毕业典礼上，先生向在座诸生作了一番综合点评兼临别赠言。

他说：诸位作品文理兼备，先生甚感欣慰。只是往后为文为人，还望谦虚谨慎。不论吟诗作对，还是著书立说，乃至不同场合之言论，一忌空谈，二忌非议。空谈误国，而非议易惹祸上身。余有志于学凡三十余年，经史子集广有涉猎，其中深有体味者，唯此而已矣！尔等切记切记！

夫子（二）

堂下诸生无不点头称是，而心思早已飞出窗外。有的想着家里的红烧肉，有的想着家里的童养媳。

祝成立不是特别的想家，这些年他已习惯了三点一线的生活。回到家里，跟他们没有共同语言，同父亲在一起就很不自在。父亲脾气不好，嗓门还大。动不动就骂狗日的，或者妈里格巴子，又或者操你娘的，这让在场的夫子很没面子。他长大了，懂得一些道理。他觉得待人要和气，要有礼节。不论对方是亲人，还是邻居，乃至下人，都应该尊重他们。

父亲虽然喜欢骂人，但是从来没有骂他半句。尽管如此，父子之间总是隔着一层膜，难有贴心的话要说。每次见面，都是父亲一个人坐在那里唠叨，要说的都是常说的那几句话，像炒剩饭似的翻来覆去。

终于等来了同学聚会的日子。临走前，父亲又拿了一些银子给他，并嘱咐道：在外头可不比家里，不要缩手缩脚，免得教人看不起。

祝成立告别父母，只身前往唐才深的深宅大院。院子里，唐才深正在和一个女孩子下棋。见到祝成立，少主人把他的表妹介绍给他，然后让出自己的位子，去忙别的事了。祝成立坐在女孩 对面，他们不仅下棋，也说了一些闲话。原来他们两家相隔不远，一在河之东，一在河之西。

奇怪的是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呢？

我也没有见过你呢，我常去河西的。

哦，是吗？

嗯。

以后还去吗？或许我能再见到你呢！

呵呵……今天不是见了嘛。以后的事，谁晓得呢。

说的也是啊。

半个时辰之后，同学们聚齐了，又都欢欢喜喜地往天柱山奔去。

夫子（二）

山村里长大的孩子，又都处在人生中最美丽的青春年华，去的又是他们那里风光最好的地方，因而结伴同行的路上，他们的眼里与心里，总是涌动无尽的欢喜。他们身上所洋溢的青春气息，同时又成就了那些风景。这让日后的夫子总是感叹不已。

快到最高峰的时候，唐才深提议大伙就地休息。临时又搞了一次小型的文艺座谈会。主要是吟诵历代名家名作，以落实此次郊游的目的。有背诵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也有吟诵杜甫的《望岳》、寇准的《登华山》，不一而足，平日里所学都派上了用场。

林间小解，只剩唐祝二人的时候，小唐指指天上，又指指夫子的裤裆，“祝兄，我有现成的一联，你来对好不？”夫子那会儿已系好了裤带，连说好的好的。小唐说：祝兄听好了，天柱山——一柱擎天。夫子嘴上说什么呀，心里却道：好刁的对子啊！直到登上山巅，夫子才勉强对出下联：地藏王——六根清净。不是很满意。然而也没有什么关系。

回去时天色已晚，唐家留他在府上住了一宿。吃晚饭的时候，他又见到了唐家表妹陈三好，彼此又说了几句闲话。

晚上睡觉的时候，夫子竟然失眠了。他知道是为了什么，却又没法与人交流，心里堵得慌，点上油灯，写下一首小诗：卿住长河东，我住长河西。有心鸿雁去，愿使路无迷。写完后又默念了一遍，觉得脸烫得厉害，便把纸条就着油灯，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