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晓菊的墓在哪里？”她小声问道。
“在那座山里，今天七月十五，我们就不去了，那年她走的时候，你已来看过她，没关系的..."他语气温和又不容商量。
她别过脸去，泪水又无声淌了下来。
仿佛晓菊那双大大的眼睛又在她眼前扑闪开来，如果那个大眼睛的姑娘没有离开人世，如果他和她没有分开，她和晓菊会不会成为这世上最要好的姑嫂？
......
乡间的水泥公路上，他把车开得很慢，18年了，窗外的景象依稀可辨，葱葱郁郁的松树林，绿色的田野，葡萄园，隧道，夏日疯长的草木，清凌凌的湖水...清风微起，泪水一遍一遍模糊着她的视线，他抽了一张又一张纸巾，一遍一遍喃喃说：不要哭，不要哭。
“从未想过，那么多年了，我们会这样走在这条路上...”他缓缓道。
那年他26，她21，多少次，他牵着她的手，从县城乘车到镇上，再从镇上下车，一路说说笑笑，步行踏上这条通往他家的黄泥巴路，稻子有时是青的，有时是黄的，松树坡上是村里刚栽下的小树苗，路边的小草总是带露微笑，有熟悉的乡亲热情招呼着：晓武，又带女朋友回来了。她常羞涩地一笑，调皮地躲到他的身后去，拉着他温暖的大手飞跑起来......
2. 20岁的她，刚从医学院毕业，竟是一点女孩子的样子都没有，165的身材，体重足有120好几，鼻梁上架着厚厚的茶色近视镜片，头发跟男孩子等长，她从乡下来，美好的年华里丝毫没有一点美好的感觉，特别是跟同宿舍有着乌黑长发黑亮大眼睛的小雅比起来，她那颗自卑的心在宽宽大大的衣服里面，藏匿得更深了。
那个夏天，是那群同期来医院的年轻人最开心的时光，集体单车，小酒馆，露天KTV，人民广场，羽毛球，游戏机，哪一样都是忘忧的快乐，那时她连单车都不会，每次出去都要人载，她总是磨磨蹭蹭等到最后，环顾一周，总有个后座为她留着，原来是他，那个生着一双大眼睛的骨科医生，她也不说话，静静跳上去，大家一路热热闹闹骑着单车在风里摇摆.....
在人民广场，是他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抓着自行车的后座任她在前面歪歪扭扭，终于让她独立骑会了单车。
也是他，在科室小小的手术间里为她取下了脖子上的一颗痣，很多年后，每当她看着颈项间那个永久的疤痕，似乎这是个隐喻。
夏去冬来，那个初冬的夜，凉如水，他们坐在广场的雕像下，他忽然很用力地搂过她的肩，把她冰凉的双手放在他的掌心：傻瓜，你不知道吗？我喜欢你啊！她怎么用力也逃不出来，听见彼此的心跳，听见夜的寂静，听见温暖，从心底深处涌上来......
爱情来得猝不及防，她忽然想起来有日他送给她一双棉布拖鞋，还笑着附上一句：我们拍拖吧。原来他早有预谋，原来他是个偷心的贼啊。她的自卑在他的爱与呵护下，渐至无形。
他是家里的长子，是科室里勤奋敬业的年轻医生，带着患病的妹妹在县城上高中，她是家里姐妹中最小的女儿，父母已过花甲之年，他们都来自乡村，有着对相同生活经历的相惜，也有着对苦难岁月的深切理解。
他喜欢看她爱读书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也爱她善解人意的心灵，她敬他吃苦耐劳的坚毅品质，也感念他体贴入微的照顾。
很多个黄昏，他前面载着保温瓶，后面载着她，去一中给妹妹送饭，那个大眼睛的姑娘总是笑着跑出教室，一边喊哥一边喊姐，她微笑地看着他们，好像他们早已是一家人。
偶尔她休息日，会接到手术室打来的电话：H医生没吃早餐，快送杯牛奶过来。想起外科医生的压力他的担当，她难过得要命，急急把泡好的保温杯牛奶送过去，总能招来手术室同事好一顿逗笑。
有时候，她会跟他一起，一人一辆单车，一路狂奔，至乡下湖边上他的家，那些泥土，庄稼，草地，都是她熟悉的味道。
3.一切悄然发生着改变，母亲得知他是一个属虎的孩子后，态度无比坚决，怕属羊的她不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个女孩子该有的幸福。母亲的一生是苦难的一生，又因为生的全是女孩而抱憾，她是小女儿也是乖女儿，她希望母亲能安度晚年，她没有办法说服母亲，她找到他，一起翻山越岭，去到深山的寺庙，去求一段无法预知未来的缘分。他找到他的科主任想说服她的母亲，母亲不为所动。他在深夜的街头徘徊，一个人的身影落寞而令人心疼，他捧起她的脸：我放你走吧，我要你幸福！她哭着摇头：我不......
又一个夏天来临，那是他生命里最寒冷的严冬。
那天从乡下回来，一个单车载满了父亲种的西瓜，他是想补贴一点给妹妹治病，那个黄昏，车子一歪，他忽然倒在医院的宿舍楼下，不省人事，送他去CT室，看到他频繁地抽搐，她紧紧抓住他的手，拼命喊他的名字，心都碎了，幸运的是，检查结果提示没有异常，或许，他是太累了！
一月后，高中毕业的妹妹慢性肾炎发作，急转入尿毒症期。
母亲得知种种，苦口婆心各种劝说，她想选择爱情，可她无法抛弃亲情，她更不愿意在他几乎陷入绝境时弃他而去，她陪在他的身边，求医问药，照顾重病的妹妹，那年冬天，花儿一样的妹妹永远离开了他们，接到他父亲的电话，她不敢告诉他...
那个夜晚，她紧握住他的手，坐上医院的救护车，颠簸回到乡下，妹妹已下葬，她怕他因为心理的巨大伤痛而身体不适，所幸，再也没有夏天那样的惊险场面，她想，是他天上的唯一的可爱的妹妹，护佑着他吧，她最大的心愿，便是他眼前的这个人，此生再无苦难，无论他们结局如何。
4.第三年的夏天，她被医院抽调至某山庄出公差，她一个人，在山庄的宾馆里，忍受着身体和心灵巨大的伤痛，用两粒药物，结束了青春的所有…他曾哭着对她说：一切都过去了，我们结婚吧。可是，她走了，再不敢回头。
5.她用了很长的时间，去适应没有他的日子，在喧闹的街头听到那首《浪人情歌》，她痛到不能呼吸，她在夜深的宿舍里嚎啕大哭，只为祭奠一段永不再回来的感情。
6.第四年，他结婚了，次年，他的女儿出生了，真好啊，冬天终于变成了春天，她由衷地为他祝福。
7.第九年的夏天，她在省城学习，他以出差的机会，两个人分开后第一次面对面坐着，他一遍一遍说对不起，说当初他承担太多，对她关注太少，轻易松开了他的手。
........
7.第十九年的春天，他们被抽调到同一间办公室，那么多年，她似乎自动屏蔽掉了所有关于他关于他们的记忆。夏天即将过去时，她生了一场小病，他像哥哥一般，给予了无私的帮助与关怀，记忆的闸门像洪水般打开。
他带着她，又走了一趟当年走过的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她想起张爱玲的《十八春》，最后曼桢说：世钧，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8.写下这些文字时，泪水再次滑过她的脸庞，13岁的儿子最是眼尖：“妈妈，你怎么了？”“没事，妈妈不过是读到一个很感人的故事而已。”是的，感人的故事。
旧事，旧文，镌刻一段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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