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球2

02
夜已经很深了，周同躺在床上没有丝毫睡意，除了自己的房间，家里所有的灯都是亮着的，他经常这样做，不是因为怕黑而是因为担心晚回家的爸妈看不见路或是找不到拖鞋，可笑的是第二天早晨通常他都得自己一个个把灯又关上。

面对着漆黑一片的房间，周同努力不去想今晚发生的事情，可是越不去想脑子里越是浮现今晚通过时间球看到的未来。他没法解释为什么那个圆球里面会出现那么多和他相关的人和事。

看到的未来生活，几乎每一样都足以令他花大量的时间沮丧，“为什么自己的生活一团糟糕？”周同忍不住一遍遍地在心里问自己。

第二天，周同起床关灯，关到客厅的灯的时候，他看见爸爸穿着皱巴巴的衬衫睡在地上，手里还握着一瓶没喝完的啤酒，妈妈也没换下职业装躺在沙发上，脸上没来得及卸的妆被泪痕弄花了。

周同想着要用什么样的恶作剧让他们快点清醒。对父母使用恶作剧是周同不久前开始实施的，他特意在网上搜素了很多恶作剧，一一在父母身上试验。有一次他在爸爸的鞋子里面放进小钉子，害得爸爸一个星期没能出门上班，周同并没有感到愧疚，他反而觉得爸爸呆在家里不出去鬼混是件再好不过的事了。还有一次，他故意在妈妈的饭碗里加了很多花生粉，害得妈妈严重过敏。

奇怪的是，每次恶作剧结束，爸爸和妈妈都没有骂过周同，连发火也没有，周同就以为自己的恶作剧肯定是太轻了，轻的让他们都不觉得是恶作剧，就像是出门不小心被绊了一下而已。

这一次，看到他们睡在客厅，周同在想着是用肥皂水把他们泼醒还是用辣椒水灌进他们喉咙让他们辣醒，但一想到这些做法会弄脏他昨天刚拖好的地板就换成了用手机铃声把他们吵醒。

他把手机声音调最大，很顺利的吵醒了正在睡觉的父母。

“你有病啊，手机开那么大声。”先被吵醒的是周爸爸，他朝着还在睡觉的周妈妈吼道。被吼醒的周妈妈揉了揉眼睛，不甘示弱的回答道，“不是我啊，我手机没电了。”

“是我。”周同在他们旁边冷冷的说。

“又喝酒，天天喝酒，你看看你自己。”
“哼，你先看看你自己吧。”

周同看着已经开始吵架的父母，十分地后悔刚才的所作所为，现在想要耳根清净点都难。

“别吵了，要不，你们离婚吧？”周同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连他自己都难以解释，当然一说出来就后悔了。接下来时间，全家都陷入了沉默，周妈妈起身回了房间，周爸爸站起来收拾啤酒瓶，家里的三个人从客厅到房间再到洗手间井然有序，彼此也刻意不和其余的人碰撞到，连眼神都是相互闪躲的。

快速离开家里已经凝固的空气，这是周同此时唯一的想法，走出家门的那一刻，瞬间轻松了不少。

一整个早上，他都陷在深深的自责里，他有些相信昨晚透过时间球看到的未来了，父母离婚自己也成了没人管的孩子，成绩不好没考上大学只能出来做一些苦力活，人生从此更无希望。

周同看着教室里埋头学习的其他同学，看着青春靓丽的苏惠，想着最近的以后的种种，实在想不出自己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

中午时刻，大家都到食堂吃饭去了，他依旧没能把自己从悲伤的沼泽里拔出来，越陷越深，深得根本感觉不到肚子饿了，直到他的课桌前面站着一名陌生的美女，大声叫了他三次他才回过神来。

“周同。”
“啊，老师？”
“我不是你的老师，我是你爸爸的朋友，找你有点事，我们出去说吧？”

周同迅速的反应过来，哪里是爸爸的朋友，肯定是爸爸的情人，虽然有一百个不愿意和她说话，但是此时他也找不到好的借口回避了。

陌生美女走在前面，周同走在后面，陌生人的美貌吸引了校园里多数同学投来羡慕的眼光，走在后面的周同把头压得更低，生怕别人误会点什么。最后美女在学校对面的一家小餐门口停了下来，她回头看了看周同问：“我们进去喝点东西，怎么样？”周同没说话，径直走进店里。

两人面对面坐了下来，周同不得不承认眼前爸爸的情人真的是个大美女，脸上画着淡淡的妆，精致的五官笑起来十分好看。

“说吧，找我什么事？”周同故意大声说话。
“其实，我并不是你爸爸的朋友，我是......。”
“我猜到了。”

“你爸爸不知道我来找你，我也希望你能保密？”
“你到底有什么事快说，我等下还要回去上课。”
“好，那我直说了，我听你爸说，你早上让你爸和你妈离婚？”

一听到这，周同又再次陷入了自责的泥沼里，如果最后真的是自己加速了父母离婚的速度，他一辈子都不想原谅自己。

“其实你爸很担心你，他知道离婚对你打击肯定很大，但是他希望你能理解。”
“我不想他们离婚。”
“我知道，可是他们已经没有感情了。”
“谁说的，他们有。”

“你看见哪对有感情的夫妻，天天吵架，天天夜不归宿。”
“还不是你害得他们吵架？”周同对眼前这个女人感到厌烦。

“我没有，我只是在争取自己的幸福而已，我和你爸才是真爱。”陌生女人继续说，“我和你爸根本没有吵过架，那次他给我发信息说那样侮辱我的话我都没生气。”

周同知道她说的那个信息是怎么回事，那信息是自己发的，纯粹就是要击垮她，可是谁知信息发出去之后，爸爸不在家的时间更加多了。但现在周同才不想知道这女人到底有什么本事把爸爸迷得神魂颠倒呢，他更关注的是她说的那句话。

这话如同智慧谏言，敲响了周同的心门，近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对父母恶作剧，从没想过帮助他们找回遗失的感情。也就是在此时，一个小而伟大的决定像一粒种子似的被他种下了心田，他要用自己的力量让它发芽成长，他试图安慰自己，“不管最后结果如何，都要帮助父母找回爱情。”

年少的周同，还不能完全理解大人世界里爱情的含义，他以为爱情就是他每天都想要看到苏惠那样简单。殊不知，大人世界里的爱情要复杂得多。

下午，周同用一节课的时间拟定了一个作战计划，白纸上清晰的记录着实施计划的具体项目和时间。

他把提高自己的成绩作为首要目标，他要用成绩去和父母谈条件，其次他每周都要想尽办法让父母在家呆上三晚以上，除此之外计划表的最后一行还写到，“想到了再写。”

计划表制定好之后，周同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认真学习，最后因为基础太差导致习题都没法独立完成三题以上，看着还剩下半个小时就放学了，他果断选择逃课去海边。

跑到海边的周同还来不及喘口气就大声呼喊胖大爷。

“胖大爷，你在吗？胖大爷，你在哪里？”
“别喊了，你吵到我钓鱼了。”

虽然天色已黑，周同顺着声音望去，一眼就看见不远处坐在礁石上钓鱼的胖大爷。周同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他，自己的作战计划，他更要向胖大爷证明时间球是骗人的。

“胖大爷，你等着，我要向你证明，我现实中的未来肯定和时间球里显示得不一样。”
“别试图去改变别人，应该先改变自己。”
“可是我不要他们离婚，他们离婚以后我就会变成多余的了，到时候你说我以后应该回谁的家？回爸爸的家，还是妈妈的家？”

周同在努力的克制自己的情绪，他只是希望有个人能理解他此时的感受，但是说了那么多，胖大爷依旧没有表现出半点的同情心，只是自顾自的继续盯着海面。

“这样，我带你到未来去看看，看看被你改变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但是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海面刮起了一阵风，吹得周同背后凉飕飕的，他轻轻咽了咽口水说，“什么代价？”

“要用你十年的运气做交换。”
“为了我的家，为了爸爸妈妈，十年的运气我都给你。”

胖大爷把目光从远处转移到周同身上，他看到一个少年眼里发出一道坚定的光，那光无所畏惧地想要穿透现实的黑暗，要有多大的爱才能义无反顾的愿意付出自己整整十年的运气。十年以后，身边的同学和朋友很可能因为好运早早成为人生赢家把他远远地甩在后头，可少年眼里的光丝毫没有后悔的意思。

“大爷，我准备好了，只要能让爸妈不离婚，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出。”
“好，我们马上出发。”

说完，胖大爷拿出时间球，擦拭了一会又左右扭了两下，随后时间球慢慢变大，最后变得和一辆小汽车一样大，站在旁边看着的周同目瞪口呆，这一刻他也终于相信时间球是真的了。

变大以后的时间球底部出现了一个入口，周同认得这个，当时他就是透过这个孔看到自己的未来，如今要通过这个入口进入自己真正的未来，他还是很紧张的，走到入口处，他看了看身后已经熄灯的教学楼，又看了看空无一人漆黑的四周，走了进去。

一进去就被吓了一跳，他和胖大爷居然站在城市的上空，俯瞰城市，密密麻麻的人群和车子来来往往。周同被吓得不敢站起来，一直拉着胖大爷的裤脚。

“没事，你不会掉下去的，我们走吧，去看看你家。”

胖大爷拉着周同在空中随意的飘动，周同很快就适应了这样的行走方式，他松开胖大爷的胳膊确定自己肯定不会掉下去以后，在空中疯狂地跑动起来。曾经觉得城市很大，大得让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除了家的地方偶遇过彻夜不归的父母，现在看看，又觉得城市太小了，小的像玩具。

他们很快就到了周同家，家里的摆设没有太大的变化，周同看见父母两人坐在客厅各做各的事，没有任何交流。

“这是十年以后你的家，他们以为你没有离婚。”胖大爷说，“今天是周末，他们没上班，你也会回家吃饭，我们就在这看看你们的生活。”

周同看见父母两人从早上一直坐到中午再到下午，这期间爸爸一直在玩手机，妈妈回房间睡了一会起来又继续玩手机，到了下午，爸爸一个人出门，妈妈在厨房做饭，一个小时后，爸爸买菜回来，妈妈继续做饭。

直到晚上八点，十年以后的周同回来了，一家三口坐着一起吃饭。爸爸问，“工作怎么样？”妈妈说，“多吃点。”

然后吃完饭，各自回房睡觉。

周同花了十几个小时，看了一家人一天的生活，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走，接下来，带你看看，你平时不回来，他们是什么样子的。”

胖大爷说完拉上周同，飘向了别处，周同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迅速的从自己眼前掠过，但是身体却在慢悠悠地飘着。当胖大爷放开周同的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了周爸爸的单位，周同看见爸爸和同事们在开会，他的脸上充满了自信，他的语言是幽默的，在单位的爸爸和在家的完全是不一样的一个人。他们又到了周妈妈的单位，妈妈是个舞蹈老师，正在教学生跳舞，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妈妈那么美。

周同好像明白了什么，但他始终不想承认。

“孩子，我们在倒回去看看你们曾经的生活吧。”
“嗯。”周同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离婚的父母在家没有半点交流，他不知道为什么在外人的面前，他们看起来反而更加的开心。

这一次胖大爷没让周同眼前的场景变快，而是像播放幻灯片一样的慢慢播放。

“你看，他们每一天一回到家，就变得闷闷不乐，至于你在的时候他们才强迫自己装的开心一点。他们后来没有离婚，也都是因为你，他们是爱你的，但是他们没法骗自己。”
“那他们离婚，难道不是因为我爸在外面有了情人了吗？”
“是的，他们在外面都各自有了情人，但是那都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感情了，才会这样，不信你看。”

周同看见，爸爸和妈妈两人都会因为看见了自己的情人而眼睛发光。那光是周同不能理解的，但是他不得不承认，那肯定是爱情的样子。

“可是，胖大爷，如果他们不相爱，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要生下我？”
“他们婚姻都是被他们的父母逼的，后来有了你，两人也妥协要好好过日子，谁知道，后来各自都遇见了真爱。”

时间球把他们带回到了现实，周同坐在海边，空洞的眼神望着远处，想着刚才看到的一切，全然不顾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海浪弄湿他的鞋子，坐在旁边的胖大爷不知道怎么安慰眼前这个18岁的少年，只能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远处。周同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要说什么，18岁的他根本不懂得为什么大人的爱情那么复杂，但是比起自己想要一个完整的家，他更希望父母能开心。

“大爷，你说，你说......。”周同有很多话想问，可是一张口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胖大爷看着他，刚才眼里还放出坚定光芒的少年现在眼里的光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空洞的眼神。

“你每天能见到苏惠就很开心，这个也算是爱情，是最单纯的爱情。”
“那爸爸和妈妈不想每天见面吗？”周同实在搞不明白，为什么爱情在小孩的世界里和在大人的世界里就是不同的样子。

“你爸和你妈或许以前是有过爱的，但是后来他们之间的感情就消失了，他们肯定是爱你的，否则怎么会一次次的原谅你的恶作剧？”胖大爷试图用最简单的话让周同明白父母之间没有爱情不代表为人父母的不爱自己的孩子。但是好像周同并没有能很好的理解。

10年以后

周同一早就起床，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小窝，拖地扫地把满地的泡面盒拿出去丢了，吸了澡刮了胡子，收拾完后就赶往妈妈家，今天是妹妹的生日，他给这位同母异父的妹妹准备了生日礼物，等车时候，碰见了老同学苏惠。周同一眼就认出苏惠来，热情和她打招呼。
“苏惠，好久不见，我是周同。”
“老同学周同，哈哈，好久不见，怎么？现在送快递？”
“是啊，今天是我妹生日，给她买的礼物。”
两个人简单寒暄了几句，苏惠主动留下了周同的联系方式。苏惠变得更加的成熟了，身上散发着一股知性的味道，而周同想起来在课堂上给自己做鬼脸的女生。

街道上人来车往，小城在慢慢老去，孩子们在慢慢长大，曾经固守坚持的，以为是对的，在时间的洗礼下都变得越来越模糊，像天边的遥远的星星时而闪现时而不见。

周同到了妈妈家，惊喜地发现自己的爸爸也在场，虽然他们很多年前就离婚了，但是离婚之后反而关系变得缓和许多，见面也不吵架了，现在一家人都各自有自己的家，但是周同完全没觉得孤单，他早忘记，年少的时候自己独自一人在家等父母回家的心情了。

偶尔周同会回到学校后面的海边，只是再也没有找到胖大爷，今天他又回到了海边，海还是原来的海，身后的教学楼破旧了很多，他曾经翻过的墙早就修好，他一个人漫无目的的走着。前面出现了一个他熟悉的身影，他小跑过去。十年的时间，胖大爷的脸早已经被他淡忘，但是心里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位肯定就是胖大爷。

“同学。”胖大爷一开口，周同就确定了他是自己要找的人了。
“胖大爷。”
“哈哈，这十年来，你运气怎么样啊？”
“我运气，好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