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书贼

按照偷书贼自己的描述，再次坐上火车时，她仿佛经历了世上的一切悲欢离合。

在那些噩梦中，那些绵绵无尽的噩梦中，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孤独。

他的双眼没有像通常被惊醒的人那样迅速睁开，或是猛地一惊。人从噩梦中醒来时经常会有这样的反应，但如果醒来后要进入的是另一场噩梦的话，情况就不同了。

人都热衷于打仗，汉斯的想法却不同。我带走了一些年轻人的灵魂，却从未靠近过汉斯。要么是他太幸运了，要么是他是值得活下去的，或者他有充分的理由保全生命。

我从他的残骸上捡起他的灵魂，飘向远方。

这是汉斯·休伯曼第一次从我身边逃脱，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

他就要第二次从我身边逃脱了，那是1943年，在艾森。

两次战争，两次逃脱。

一次是在他年轻时，一次是在他的中年。

很少有人能幸运地欺骗我两次。

他为什么不挣扎呢？男孩想知道。

他为什么没有留住生命的愿望呢？

奉上这一灾厄诉求的箭书

现在，他回想过去，发现了他最喜欢的一次比赛，那是和一个叫沃尔特·库格勒的高个野孩子的第五次较量。那时，他们刚十五岁。沃尔特赢了前四场，可第五次，马克斯感觉到了不同，他的身体里流淌着新的血液——胜利的血液——这血液既让他恐惧，又令他兴奋。

一家人相互望着，都想逃到别的房间去，可是恐惧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东西，他们竟然动弹不了。

“我不走，要是我们都跑不了，我也不跑。”

他在撒谎。

家人把他推出来时，那种解脱的感觉在他内心蠢蠢欲动着。这是他不愿有的感受，但是，他确实由衷地高兴。这简直让他唾弃自己。他怎么能这样？怎能这样？

从许多方面来看，带走鲁迪那样的孩子，简直是抢劫——他的生命力是那么旺盛，他有太多活下去的理由——可是，尽管如此，我相信他会喜欢的，喜欢那晚令人恐怖的瓦砾堆和膨胀的天空。

每一个小时都是惩罚。

在他清醒时，他的头顶上总是有只时间之手，毫不犹豫地要将他榨干。它微笑着，挤压着，让他活下来。要出于怎样的恶意，才会让一个人这样活下去啊。

毕竟，邪念已经产生了，湿润的泥土让种子开出了邪恶的花朵。

人们制造出一片片天空，再把它们刺穿，让它们漏气。还有那柔软的碳黑色的云朵，砰砰地跳个不停，像是一颗黑色的心脏。

对我来说，天空是犹太人的颜色。

当他们的躯体停止寻找门上的缝隙时，他们的灵魂升了起来。他们的手指甲抠着木头，因为极度的绝望，指甲深深陷进木头里。他们的灵魂来到我身边，投进我的怀抱。我们爬上了那些毒气设备，来到屋顶，升上天空，到达那永恒的尽头。

当我回忆往事的时候，我会浑身颤抖——因为我想努力忘记它。

“因为他不是杰西·欧文斯。”

莉赛尔注视着这一切，她相信这些人是活着的人里面最可怜的灵魂。她就是这样写的。他们因为所受的非人折磨而拉长了憔悴的脸。他们一路受尽饥饿之苦。一些人只顾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好避开围观者的目光；有些人哀求地看着赶来欣赏他们受辱的人们，这是他们死亡的前奏；还有人渴望着能有人，随便什么人，能走上前来抱住他们。

可是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如此悲伤。

人类没有像我一样的心脏，人类的心脏是一条线，有始有终，而我的心脏却是一个圆圈。我有无穷无尽的能量，可以出现在正确的时间和正确的地点。因此，我总能在人类最幸福和最不幸的时候找到他们。我看到他们的丑恶和美好，我很好奇，人类怎么能够同时兼具善与恶？不过，他们有一种本领让我嫉妒，只有人类，能够选择死亡。

这群人喜出望外地叫喊着，可我不能完全分享他们的热情。

在此之前，我用一只手带走了她的爸爸，另一只手带走了她的妈妈，两个灵魂都是如此柔软。

他们有多种寻死的方法，各种各样的方法——他们干得太漂亮了，不管他们选择什么方法，我都无法阻止。

我不再期待任何东西，我不再祈祷马克斯或亚历克斯·斯丹纳还好好地活着。因为这个世界配不上他们了。

这个爬上飞机的男孩，我在想着那个泰迪熊，鲁迪的安慰在哪里？当生命从他熟睡的脚下被夺走时，谁来安慰他？

我记得，她是那个在漫长的月夜里，抱着那件乐器的女人；她还是在犹太人到达莫尔钦镇的第一天晚上，毫不迟疑给他端来食物的女人；她还是那个伸长了手臂，到床垫里为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取素描本的人。

人类的毅力令我惊讶，即使是他们泪如雨下，他们依然会蹒跚前进，咳嗽着，寻找着，直到找到下一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