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周末开始带几个小孩写作文。
当时上三年级的毅瑞是水平最差的孩子之一。她，身材很瘦，每次都来去匆匆，收拾东西和穿脱外套时身手敏捷，写出的字往往难以辨识。
这还不算，即使是语句不通、错字连篇的文章，她也只能写到一百多字。
这，还不算，我总觉得小姑娘的心中有一股气，让她不认真听课，甚至排斥写作。
为了凑字数，她会把几句话反复地抄来抄去。有时候，她会明目张胆地就是不写，甚至还会鼓动别的小孩也不写。
还有一次，我布置的题目就是写他们的老师——我。别的孩子写完了，我给他们批改。可到了毅瑞这，她却慌了，就是不敢给我看。
我心想，她还能有啥害怕的？坚持要看。她拿着作文本跑来跑去，不惜钻桌子和躲在门后不肯出来，就是不给我看。
可是，这次，她脸上不是倔强，而真的是恐惧。
我认认真真地说：“你写什么，我都能接受。你写什么，我都得看。”
她躲不过，只好把作文拿过来，并且已经哭了。
我接过本子，题目写的是《颜老师是大坏蛋》。我笑了，说：“这有什么？我看看。”
她的作文，通篇基本上都是些牢骚话和很随意的发泄而已。甚至，那都算不上是篇作文吧。
但是，其中有两个句子写得很好。我熟练地用波浪线标出，并且在旁边接连写了三个“好”字。
然后，我开始帮她把错别字和有语病的句子标出来，以便她改正。
她眼睛里含着泪，听我批改完，看着写完评语。最后，我笑着说：“你看，骂人的文章是不是也很有学问，不那么简单的？不断努力，好好学习，才能写得更好。”
然后，我把作文本还给她。她如释重负却也小心翼翼地把本子装起来，走了。
从那以后，她会把错别字认认真真地重新写一遍。哪怕有的字已经超出了三四年级的知识范围，我已经帮她写好了，她也还是会抄写一遍。而且每次都是先写一个大大的“改”字。
而事实上，她的改变还不止表面的这些。
过了不久，我开始“难为”他们，要求他们用“沙漠、狮子、隧道、大树……”这些几乎没什么关联的词汇、场景写一篇作文。
毅瑞开头第一句话就是——我是这片森林里最古老的大树。
说实话，我看到这一句，立马就头都大了。以这么小的孩子，一旦以此开头，就很容易因为“我是一棵树”而把场景固定死了，后面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词汇就很难再运用上了。
我不动声色，好奇而担心地等到最后。
结果，她写的是，各种小动物给从远处来，也就带来了不同的故事和矛盾。这就巧妙地解决了场景变换的问题。
看到这里，我就很开心了。
而作文的结尾，因为沙漠里的一场纠纷，她把自己的树根努力地不停伸展，一直钻到沙漠之下，再把两个吵架的动物劝解开……挺有点魔幻现实主义的味道。
她开窍了，就这么简单。作文从此不再是任务，更不是磨难，而是她自己表达的本能与欲望。
教师节那天早上，我去送儿子上学。临近回来的时候，发现有未接电话，竟然是毅瑞打来的。刚要给她回过去，正看见她火急火燎地跑过来，把一束花塞进我怀里，仍然是不容我拒绝，就像她以前送给我礼物时一样。
偶尔，她会拿些土产来给我，总是火急火燎地扔下，却什么都不说。我逗她，这是干嘛的？她回答：“不知道。”走的时候让她拿走，她一定冷冷地说：“不行。”然后，她更是夺路而走。
我请她吃饭，不肯去。有一次，妈妈顾不上来接她，就跟我们一家一起在楼下吃朝天锅，她还想抢着付钱。
这就是她，从不客气，从不温柔，总是霸道，经常故意唱反调，正话反说……可是，她就是这么天生要强。
只有在我媳妇跟前，她会“师娘、师娘”地叫个不停。我逗她：“给我做女儿行不行？”她一定一脸嫌弃地回一句：“不行。”
这就是她，倔强到极致。有时候，好强，或者优秀，也许只跟自己有关。
妈妈不相信她能源源不断写出这么多好作文，还担心她主意太大，不听话，而且脾气倔，说话得罪人。
在走廊里，妈妈满怀怜爱地对我说着她的忧虑。我回答：“咱们这么熟悉了，也直说了。咱闺女要是跟你一样开出租车，她这个脾气和说话方式，两天就能让乘客打死。可是，谁让人家是小才女呢？”
在这么好的年华里，为什么，不可以长成一棵自己喜欢的模样呢？
我羡慕她，就是天生要强！
长成一棵树，一棵自己喜欢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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