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青梅

一、青梅

  青梅是烟花巷里长大的孩子。

  与别的孩子不同，她不是因家里落难才不得已来投靠沈妈妈的，也不是被人伢子拐来的，她是纯天然的妓生。

  妓女生的孩子是谓妓生。

  但是除了不能说话，青梅从来不觉得自己哪里活得不如别的孩子。

  胭脂院是一个大院。胭脂院的正院是以胭脂楼为重，楼里姑娘都是才艺兼备的妓。脂香楼位于副院，里面收的是靠色相挣钱的娼。香潇苑是正院中划分出来专门培养艺妓的地方，香薰苑则是副院里专门训练雏娼的地方。

  胭脂楼就是青梅的家，她生于斯，也长于斯。她爱这里的一花一木，更爱在这里生活的每一个人。因为两院之间互不往来，所以青梅也就对脂香楼知之甚少。

  沈妈妈是胭脂楼的大管家。不似话本子里的恶毒老鸨，她对青梅很好，就是有点儿刀子嘴。她有时候便会看着青梅轻轻叹气，一脸的心疼，很是怜惜。

  青梅知道沈妈妈在怜惜什么，可是她总是假装不知，笑得一脸天真懵懂。

  吴伯是沈妈妈的人，也是胭脂楼的副当家。平日里不喜说话，对沈妈妈言听计从，但很是怜爱小辈们，特别是他一手奶大的青梅。

  胭脂楼里上上下下的姐儿们也都明里暗里地宠着她，她也十分乐意同姐儿们待在一起，静静地看着姐儿们忙碌。当然，偶尔她也会钻到隔壁的东风阁去偷看阁里新鲜的小倌儿。

  姐儿们虽是靠技艺吃饭，但偶尔也会与香客开铺。青梅从来不觉得姐儿们从事的是什么龌蹉勾当，相反，她觉得很高贵，就像孟子说的，“食色，性也。”乃人之常情，天经地义。

  玉姐姐有一张巧嘴，虽然性格直爽泼辣，但总有本事哄得那些达官贵人满面春风地出去；如烟姐姐善舞，连教坊里的老师傅都自叹不如；梅、兰、竹、菊四姑娘各自擅长琴、棋、书、画；秋娘姐姐身段妖娆，仅是一颦一笑就能叫那些个男人魂都被勾了去，写得却是一手端坐的娟花小字……可是她最羡慕花魁芜姐姐，因为芜姐姐长得最好看，声音好听，唱曲儿唱得最好。

  可是有一次后厨张姨告诉她，以前唱曲儿唱得最好的不是芜姐姐，而是她娘亲。

  芜姐姐也对她说，她和娘亲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以后一定是个出挑的美人。

  只是青梅对这个“娘亲”真的半分印象也没有，她对娘亲的了解都源自姐儿跟姨嬷之口，所以在她心里，还是芜姐姐最佳。

  通常在姐儿们接客的时候，沈妈妈都不允许青梅出现。倒不是怕青梅做错事情，而是怕青梅过早了解风月之事。

  这可苦了青梅，她就是喜欢看风月场里的人来人往啊！但是没办法沈妈妈是说一不二的人，她只能乖乖去后院待着。

  姐姐们真厉害啊，个个都身怀绝技！什么时候我才能变得这么厉害呢？我都快十二岁了，沈妈妈到底什么时候让我入籍呢？其他刚来的姐姐都请师傅教习燕乐了，哎……

  青梅长叹一口气。

  青梅常常坐在后院屋前的长廊上，看着院角的青梅树发呆，看着围墙发呆。

  树上的青梅还是刚结的涩果，好看不好吃。

  再等等，再等等就甜了。青梅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