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儿(十)
我凝视着空中乱舞的尘,分分秒秒如刀,切割着我的肉体,我躺在产床上,像极了石案上待宰的肥猪。
杀猪是过年的一大盛事,我经常跑过去看。屠宰场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圆滚滚的猪被捆着四肢排成一排,它们再不是平日散淡的样子,它们浑身颤抖着,发出凄厉的尖叫。偶尔会有挣开绳子跑掉的,这下可热闹了,半个村子的人追着抓猪,那猪却不像猪了,驮着一身肉飞奔,比小骡子跑得还快。
送上石案后,它们发出冲破云霄的尖叫,屠夫把脸盆放在下面,在猪脖子处一刀捅下去,鲜血像水笼头的水哗啦哗啦流出来。猪的叫声像放了气的气球,越来越尖细、越来越微弱,直至消失。
姥爷开始煮肉了,他拿着油腻腻的铁钗子,围着蓝布围裙,我在旁边咽口水,姥爷会撕一小块给我。杀了猪不仅能吃,还能玩,猪蹄的油脂可以做一盏小灯,猪尿泡可以当球玩,猪的一身都是宝,尽够一家子享用。
年轰轰烈烈地来了,村里的小广场上栽了高高的秋千,小伙子大姑娘们荡起秋千来能荡一房高,我胆子小,只有看的份。大鼓也搬了出来,敲得震天响,有人打开场子耍长枪、打拳,人们扯着嗓子叫好。
舅舅是这些人中的活跃分子,他酷爱打拳、耍刀什么的,虽然他并不会,却伸胳膊蹬腿的也像那么回事。听着人们的叫好声,他咧嘴一笑,牙花子暴露无遗。
我不想被他看见,也不想再要他的东西,小瓷兔子的耳朵已被姥爷用胶带粘好了,可我只把它摆在条案上,再没玩过。
过年可真是太好了,连小毛驴也休息了,姥爷每天都把它喂得饱饱的,给它刷毛。姥姥则打扫房子、蒸馒头忙得不得了。到年下还要贴门神、贴对联。对联要先把红纸裁好,拿到集上让教书先生写,我喜欢那个清瘦的先生洗笔濡墨的样子。
我最喜欢和姥姥去供销社买扣子,各式各样的扣子放在小格子里,一片五彩琉璃,看也看不够,可姥姥却只买透明小白扣和大圆黑扣子,而我想要米老鼠扣子。
“买那干嘛?”姥姥说。
我嘟着嘴很不高兴,姥姥最终还是买了,说:“再扯几尺布,给你做件新衣裳。”
姥姥买的粉红色布面,给我做了件外衣,并把米老鼠扣子缀了上去,我开心极了,那是我过的最开心的一个年。
千千(十)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已经虚脱了,孩子仍没有动静。
医生说胎位不正孩子下不来,“要么直接剖了,要么你趴一会,看看孩子能不能转过来。”医生说。
剖宫产的花费是顺产的好几倍,我说:“我不要剖,我趴一会等等吧。”
于是我扶着床头静静跪趴着,硕大的肚子坠得我的腰几乎断掉。人间与地狱之间有一个重叠地带,可称之为无间地狱。人虽是活着的,却比死了还痛苦,像挣扎在石案上的猪,气管被霍开,喷涌的热血令巨大的身躯颤动,它不是瞬间死去,而要等鲜血流干,血接了一盆又一盆,最后只剩下滴哒滴哒的血点子,它依然在“吼吼”地喘息着。
时针一步一挪,已是晚上七点多,产房里只剩了一个值班护士。护士一边吃饭一边视频聊天,鱼香肉丝的味道令我作呕。
“过年买新衣服了吗?我要去对象家呢……有时间跟我逛个街吧?”护士对着手机说,“真羡慕你,我们都不让染头发……房子正在装修呢,天天让选这个选那个烦死了……”
这时突然电话打来,护士赶忙挂了视频接电话:“喂?主任,是产妇自己要求的,要是不行还得您来一趟……已经两个小时了,哎,好的。”
挂上电话,她走向我:“你觉得怎么样?我们主任一会过来,怎么出这么多汗,你是不是一天没吃饭了?”
我还是早上在葛姨家吃了半个馒头就咸菜,也许是我脸色太难看了,护士竟从自己包里翻出一包巧克力递给我:“吃点吧,你这样不行,根本没有力气把孩子生下来。”
“谢谢。”我接过来,不敢多说什么,生怕自己会哭出来。
她为我检查了一下摇摇头:“还是不行,现在要么剖了,要么等主任过来转胎位,但是后者风险很大,也很受罪,你要想清楚。”
曾听姥姥讲过许多关于女人生孩子的事,清楚“一命换一命”、“鬼门关走一遭”之类的话并非虚言,但现在是文明社会,我也不是在自家炕头上生孩子,如果我出了什么事绝不会像旧社会一样被视为稀松平常。但我还是很想说,如果我死了那就死了吧,我连同这个孩子都是这世上的孤魂野鬼,存不存在真的无关紧要。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
我还是未选择剖宫产,我相信自己的命,我是田间地头从生的麻神菜、狗尾巴草,晒也晒不死,拔也拔不净,就是用了灭草剂仍然土黄土黄地生长着。
医生拿着风险知悉书说:“让姚千千家属签字!”
我说:“不用了……我来签就行。”
我拿来那页纸只看了一眼,便在最后写了自己的名字,我的手因为疼痛而颤抖,“姚千千”三个并不复杂的字几乎要了我的命,一笔一顿,几番努力才写了出来,而字迹却歪七扭八,像小孩子初学写字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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