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忙于农活，小时候，我们兄妹是由祖父、祖母带着长大的。祖父放牛或是外出作客都带着我，我与他相处的时光最长。他还教我待人接物的礼仪，教我如何注重形象气质，就连我的名字都是他起的。
农村都是一家人共用一个脸盆和一条毛巾。而祖父却单独买了一个脸盆和毛巾，不许别人用，只许我与他用。
上学后，他给我讲写字要先写好再写快。他说一行字要底端对齐，这样才好看。他在路边捡到了高年级一位字写得漂亮的同学的一篇文字，就拿回家让我当作范例。其实，他没上过学，也不会写字，想不到他竟有如此透彻、准确的见解。这也给了我的书写正确而深远的影响，我的钢笔字还算得上漂亮。
逐渐懂事后，我才从大人们的言谈中得知，他与我们并无血缘关系，他是我爸爸的继父。他原是在别处安家，无子嗣，有一养女。中年丧妻，养女成家后，他来了我家。而后，养女也随入赘的女婿回了夫家，此后与他形同陌路。他的老家也已无亲人。他来我家时，我父亲尚在上小学。
知道了他的身世，这并没在我们心中产生隔阂。他也一直没把自己当外人，也没把我们当外人，非常疼爱我们这些孩子。他精通木工、石工等多门手艺，头脑也灵活，有时外出靠手艺挣钱，有时外出做生意。全国各地他去过很多地方和大城市。他回来时总会买一些当时农村孩子几乎见不到的美味零食。
我小时候，见他少有地生了一次病。他在家体养了两天，用自己买的挂面煮了党参同吃。他吃面时，我在一旁玩。我抬头看着他。他愣了一下，说：“去拿个碗来我给你挑。”那时挂面是很稀罕的食物，不过，我只是好奇地看着他，并不是想吃。可我木讷，竟然真的去拿了个碗，他给我分了些面。
他信奉棍棒教育。我小时候他对我很严厉，我不听话时他就用没有叶子的竹枝抽打我的腿，每次腿上都被打出很多小血眼，很痛，我很怕他。打过之后，他又像没发生什么一样把我带在身边，而我也不记仇，脸上的泪还没干，就又开始跟他说说笑笑了。
当我上初中后，到了逆反心理年龄，不大与他说话了，在他面前常板着脸。他与我说话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有一次暑假，我在楼上，他在楼下叫我，说要用一下我的“胰子”。我没听懂，态度很不好地反问了一句。他又小心地说用我的胰子洗一下手。原来是想用我的香皂。我不情愿地“嗯”了一声，还在心里反感他故意装洋。
读初中时我在外地住校，每周回家一次，家里都给我开了特灶。我让祖父一同吃。他说：“我们守着锅的，你只管吃。”其实，那时的生活并不好，他们平时也很难吃上一顿肉。俗话说：“小时爱的是穿和戴，老时爱的是油炒菜。”可祖父在世并没享多少口福。
放寒假时，刚杀了年猪，祖母接连几天中午都用白菜炒猪脊肉，一人一碗。在院子里就着暖暖的冬日吃着味道鲜美的菜肴，很是享受。我看到祖父总是先把他碗中的肉拈来吃光再吃菜，我就给祖母说：“外人看到了还以为他碗中只有白菜。”祖母骂了一句：“老东西！”祖母与祖父感情很不好，总是一直吵骂不断。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家建了新房。父亲不善持家，新房的窗子一年多都没安装玻璃，门窗也都没上漆。祖父去镇上买了玻璃安上，又买了油漆把几道门窗漆了，独留了我父亲的那间没上漆。
农村每家有个当家人，要管一家人的衣食和其他开支。父亲成家后自然就当了家。祖父自己能赚钱，也许加之是继父，当家的父亲并没管他的经济。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祖父与人合伙倒卖老钱币，被当作投机倒把打击，没赚到钱还东躲西藏了一段时间。后又外出做生意，接连三年杳无音信。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被抓了，有人说他发了财在外又安家了。第三年春节，他回来了。祖母告诫我父亲，若祖父给他钱千万不能要。果然，晚饭时，祖父拿了两百元钱给我父亲。父亲坚辞不受。我们不知他赚了多少钱，反正没有人追债。也不知道那三年他怎么过的，他对那段“历史”也从不谈起。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我们那一带兴起了淘金热，催生了很多富翁。祖父拿出积蓄，又借了些钱，到一个采金场入了股。半年后因亏损而停产，投资血本无归。接下来，很多人向他追债。我父亲说：“他的事，我们不知道，他的账，我们不认！”
也许年纪大了，加之也没有本钱了，于是祖父安心在家放牛。两年后，走到了人生尽头。还好，是他一直梦想的无疾而终。享年74岁，死时，还欠着账。
山区农村很在乎“入土为安”。因祖父与祖母的棺材做好已有近40年，已有裂缝。于是祖父自己选了木质坚硬、稀有的巴栗子树精心打造了一副棺材，还自己细致地上了几道土漆。然而，他死后，我父亲却还是给他装了那副旧棺材，把这副新棺材留给了祖母。
祖父是外姓，不能进我们的祖坟地。他的坟在我家房后山上的树林中，孤零零地静默在时光里。
自我记事起，就知道祖父常年有头痛的毛病，他每天都要吃一片“止痛片”。他买药的钱都是自己解决。1990年冬天，他去世的前一年，我与他去了远在陕西的他外甥女家。返回时，他外甥女给我祖孙俩每人五元钱作为回礼。祖父在路上说他买了药后剩余的钱就给我。可能是所剩无几，他也没给我。
而我当时为什么就没想到把我的钱给他呢？我有父亲管开支，而他那时已无经济来源。〔文/罗名旨 作者为媒体编辑，运作“编辑校对”公众号（editor-CN）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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