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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此乃旧文。写于我三十一岁。现在我写不出那样饱满的文字,在此怀念我的三十一岁。
从根本上讲,张艺谋是一个摄影师改行过来的商人,尽管喜欢同小说家合作搞电影,但对于电影文本的内涵和意义指向他不懂。《英雄》是一个刺秦故事,这部电影一开始选材就选错了。
为什么刺秦故事不被看好?因为秦王的其人其事就摆在那儿,他就是没有被刺客杀死,这个故事的结局是完全封闭的,注定了秦王洪福,刺客倒霉,没有一点悬念和开放性。任其拍得天花乱坠,李连杰饰演的无名只有废话连篇,用自己的话把自己埋死,最后那一剑还不是没刺中地方,一场刺秦大戏也就沦为闹剧和儿戏了。
张艺谋在第一步选材上已经输了,再来看看《英雄》对历史感的把握和对历史观念的演绎。
历史感离不开处身在历史事件之中的个人感情体验,而不是事情过后几千年才总结出来的无关痛痒的大叫大喊。无名身为赵人,遭受的是国破、家亡、灭族之惨痛,为此练剑,誓杀嬴政,为妻儿父老报仇,他做的是正义事业,就象一个巴勒斯坦青年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来反对外族压迫一样,是无可指责的。无名刺秦是正儿八经的战斗,不是作秀玩游戏,而张艺谋却把这么一个身负民族大义的人物当成一个经常要负疚、要被转化掉的弱者,最后被秦王的天威所慑服,忽然放弃自己的使命,还要高高兴兴去死,硬给一个古人塞进两千年后的现代人的思想,把真实环境下的人全部抽空了,还不如别拍电影了,干脆写篇论文让李连杰拿着念一遍了事。
张艺谋在影片中让他的“先觉”—“残剑”大喊大叫“天下”“为了天下”,做了一个大题目吓退无名。这个大题目就象如来的大手掌一样包办一切,越大对孙悟空、无名等辈就越不公平。究竟“天下”的含义是什么呢?天下者,人人之天下也,有他秦王多大份?当然,这是我想的,不是张导所想的,张艺谋是想强调:象秦王这样的贵人是不能碰的,一不小心把秦王碰坏了,天下就没人统一了,刺客们一死,一切算完。这又是今天的张艺谋的历史笔记,两千年前的无名、残剑、飞雪正在跟秦王不共戴天,他们的思想只能跟张艺谋的相反。
张艺谋是铁了心了,硬要这些苦大仇深的人转变,跟秦王握手,做大秦的牺牲,却找不到一点基础,只好借梁朝伟(残剑)的一副衰相来宣传放弃就是和平的自杀式理论,最后让刺客们的思想都不健全,变成了一群病态的人,敌我不分,演出亲者痛仇者快的无聊惨剧,互相攻杀,胡乱死掉完事。
在无名生活的时代,一个小民,不可能按大中华民族的口径来说话,就是秦王的心里,也有主客之分,民族歧视。他们的思想都没有那么高尚。当权者的承诺不能代替悲惨的现实,天下总归是要大同的,但谁也不想失了自己的本位,没有本位的人才是最可悲的。
《英雄》的主题对被压迫民族是一种扼杀,对霸权和欺压是一种怂恿,对被侮辱和被损害的群体是一种诈骗,对于奴性是一种美妙的宣扬,难道燕赵的悲歌就是这样唱的吗?《英雄》的主题不是英雄,而是狗熊。
当然,张艺谋不管这些,他关心的是“和平”。世界需要和平,只要刺客们把剑一甩,或者往自己脖子上一抹,世界人民就能感觉到和平了,电影《英雄》就促进世界和平了,作为一部强档的反战电影,就应该获奥斯卡奖了。高潮到了,要点睛了,张艺谋安排李连杰对着镜头梗着脖子象念抒情诗一样地朗诵:
一个人的痛苦,放到天下,就不再是痛苦;
一个人的仇恨,放到天下,就不再是仇恨。
真奇怪,这个“天下”,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竟然将无名的仇恨与痛苦一口吞吃了,在“天下”面前,无名完全是一个另类,跟无名同等遭遇的人,都应当妥协或者死亡,这就是张艺谋的历史观。
无名刺秦不正是秦王草菅人命带来的合理产品吗?就象中国的文学编辑长期草菅周神松的呕心沥血之作一样,不但没有扼杀得了周神松,反而引起了周神松的伟人感觉和铁血精神,我从来就没有怀疑过自己那份痛苦和仇恨的价值,因为我知道,这是唯一能使文坛保守势力恐惧不可终日的力量。本着生存之道和切身体会,无名的那个抒情段无论如何应该改写:
一个人的痛苦,放到天下,和天下人的痛苦羼杂在一起,比原来更痛苦;
一个人的仇恨,放到天下,能够激起天下人的仇恨,所以它是一种不可放弃的仇恨。
美国的艺术家多是反战分子,但他们反战不仅仅是为了反战本身,而是故意跟政府唱反调,跟权力系统玩猫腻,让官方不好过却又拿他没辙,借此显示特立独行的另一种权威性格。《英雄》保守思想严重,为强权开路,跟美国政府的脸色差不多,所以奥斯卡不甩他。
文学、文艺需要与激进思想、前沿思想相结合,站在强权立场上替大人物说话是最没出息的文艺。上世纪三十年代有赞美法西斯强权的战国策派,上世纪九十年代又有赞美清廷暴政的《雍正王朝》,本世纪初又有歌颂秦朝强暴的《英雄》,而鲁迅精神夹在中间只是灵光一闪,证明了现在文艺界流行的只是五四精神之反动而已。
建国日久,革命的激情消退,象张艺谋这样的艺术家就出现了,象《英雄》这样压制下层歌颂强权的作品就会越来越多。这是一种乱,是由固定收入比较多和已经中饱私囊的人害怕既得利益失去而从心里滋生出来得一种乱,他们迫切需要树立起一个保守的代表,表现古代贵族的优秀来影射当今,压制内心不平的奋力向上超越的青年,譬如说赞扬、竖起一个满清政府,就可以把保守思想确立起来,让人心都变得保守,激进青年也就陷身在保守的阵营里,缺少倾听者、共鸣者,终于也就失败了。由此我终于看得明白:一些人对满清政府或某个古代政府的爱正是来自于对下层贫苦、激进青年企图超越他们的恨,这是咱们文艺界无骨文人正在变的一种戏法,如今这种戏法终于变成了制作精良的商业电影。
2006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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