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她们又在那条清澈的小溪边相遇了。山丘上茵茵青草又成片成片荡漾在春风中。
她低头盯着小溪，轻晃双腿。
“念儿，你怎么也来了？”她停顿了几秒，转头微微一笑，笑容很甜，就像突然吃了一颗味道满意的糖。
现在她看见了多年以前的挚友，刘婉，随即会意粲然一笑，亦如往昔。
婉儿穿了一件简单的纯白T恤，高高的丸子头显出她精巧的瓜子脸，下身是紧身牛仔短裤，一双修长的腿衬得白皙。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穿了件发黄的宽松T恤，随便套了条黑色运动裤，蓬蓬松松的头发耷拉着，婉儿一眼就看出她昨天没洗头。
秦念继续低头往下望着水面，紧闭双唇。
婉儿坐下来，同她隔了两个拳头的距离。
“哇，舒服，冰冰凉凉的。”婉儿把脚伸进水里，念儿可以想象出她说这句话时的样子，五年前，她的一颦一笑，都还印在脑海。她不确定，这个在她身边坐下的人，是否还记得，那一段开心时光。因为不确定，所以不敢转头。只是抬头看向远方的石头，露出柔和舒缓的表情。
就当她想开口讲些什么的时候，婉儿继续说：“我记得我们经常来这个地方，以前有什么心事都可以来这里呐喊，宣泄，那时候，我们一起上大学，一起逛街……”说着她笑了，“两个人天天嗨。”
她转头看向她，像是渴望得到什么回答，“我们好幸福啊那时候，不用工作挣钱。”
“的确，”她立刻附和着笑了起来，“不用工作，天天嗨……”不过，她的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个可怜，可笑的场面。
大冷天的晚上，她缩在被窝里查看微信里面的钱，这几天和婉儿一起浪过头了，零花钱所剩无几。手机振动，她收到一条QQ消息，显示的是“老母鸡婉”，她兴奋的打开，然而又皱皱眉，随手回了几句，将手机扔到一旁。又是一件可爱的小衣服，这些天来，陪婉儿买东西，吃吃喝喝，已经把生活费透支了，甚至欠债累累。亲近婉儿的确让她很开心，但是她的父母不能支撑她这样的消费。
忽而，眼前的景象模糊了，和她在一起的欢乐似乎更真实。
她接着往下说，“我记得那两年我们真的珍惜……”说话声被一阵响铃打断。
婉儿拿出口袋里的手机，她看着她回电话，脑海中的画面闪到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她习惯性的将手机放进背包里，而婉儿总是有无数个消息，走路也会和男朋友视频，两个人散步就好像只有她一个人一样。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触动了她，只要看见婉儿低头和爸妈以外的人聊天，她就气愤的抛下她扬长而去。好几次，都是婉儿追着她在后面跑。
“我男朋友找我……”
“有什么急事吗？不如你先回去吧。”几乎是在婉儿说出男朋友三个字之后，她就脱口而出，显而易见的生气。
“没啊，没事，先不管他。”又是唯唯诺诺的回答，却让她越发无法冷静，婉儿不说话，她也懒得问什么事。她不喜欢其他人打扰她们难得的二人交流，婉儿却总是若无其事，就好像是她逼婉儿和自己交流似的，每次她生气了，她也不解释。
仿佛一切与她无关，“你自己要这么想啊。”这是婉儿反驳她的话。若是好一点，碰到两个人都能心平气和的就事论事，她就会拿出她那一套说辞：“以后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随便生气，因为气到的只是你自己。”起初，她也被这套说辞迷倒了，感动得一塌糊涂，自认为是自己不对。
“我以前也像你一样爱生气，但是后来我学聪明了，干嘛要生气呢，只能气到自己，所以我在任何情况下都懒得生气，也不解释。”后来她仔细想了想，又明白了些什么，疑惑到：“那些会伤害到我的事情，你确定不解释？”
她和她在一起的第一年，几乎就是吵吵闹闹过来的，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然而，他们的感情却因为吵架越发升温。她也累了，总是要求她解释，也没什么意思。
“你看，”她说，“那边的大岩石上面长出了一朵小花。”
洁白的花骨朵，顽强地从缝隙里探出头来。婉儿也伸直了脖子，往岩石看去。
“一朵鲜花插在石头上，诶，想当年我这朵鲜花插就在你头上。”
婉儿一边笑着一边用手指了指她的脑袋，微风和煦，暖阳又照在她们身上。
“我这朵大白菜还被你拱了呢。”
“呦呵。”两人轻轻晃动着双腿，一阵清泠缓缓带来舒适，婉儿向她挪了挪身子，只剩一个拳头的距离。
婉儿迅速点开手机，“我给你看一个好可爱的小公仔。”
“哦，毛绒绒的，我喜欢这只猫。”她凑过去，紧紧贴着婉儿，点开店铺推荐里面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猫。女孩们最简单的快乐，便是一起穿好看的衣服，一起吃好吃的食物，互相打扮，共同犯傻。
“你知道松鼠与猫的故事吗？”她忽然说道。
“从前有一只小松鼠，她和一只小黄猫整天呆在一块玩，非常开心。有一天，松鼠发现小黄猫变成了一只大老虎，向它张着血盆大口，它吓得赶紧逃跑了。过了很久，当小黄猫变回原来的样子，去找小松鼠，打算用圆乎乎的脑袋蹭它时，它发现小松鼠竟然变成了一只刺猬，一不小心就把它给刺伤了。”
“所以，那是只病猫吗？还会变老虎？”隔了一会儿，婉儿说道。
“哈哈哈哈。”
婉儿总是能给出戳中她笑点的解释，其实她知道她指的是谁，秦念就像那只大老虎，在遇见她之前，一直以为自己是只乖巧的猫咪。大概是大三那次真正的吵架之后吧，她想，从那时候开始，她们渐行渐远。
两个人的破裂，通常是因为第三个人的插入，这个人不是别人，而是婉儿的第二任男朋友。当然，生活不是什么肥皂剧，也没有谁爱上谁，无可自拔。然而，婉儿告诉她谈了一个男友的时候，她真的以为自己爱上她了。她竟然吃他男朋友的醋，还理直气壮的说“你给我戴绿帽子了。”
久久的压抑在心头无法散去，脑子里每天都是那些她对另一个人的耳侬暖语，他们打电话聊天的样子，她对另一个人的特别关心，自习室成双成对的时候，她望着他们，让她无可自处，好怕她突然对她说，她也想像他们那样。这样的话，她给不了，她的陪伴也显得毫无意义。
不过，如果她真的想她男友过来陪她，她一定会大方说好，然后默默离开。不知何时，这种情绪愈发浓烈，婉儿似乎也意识到了，“你这样让我真的很慌！”
“我怎么了？”她有气无力的问。
“我和谁在一起是我的事，你能不能别那么幼稚？”她不可置否的回答。
“好！”她转身离去，只留一个背影，像是在指责婉儿的忘恩负义。
此后，她潜心考研，把前两年出去和婉儿逛街的时间全部奉献给图书馆，除了睡觉，寝室里几乎见不着她。
她做过的最不讲理的一件事便是婉儿在后面拉住他，说要和她好好谈谈，她因为约了老师的工作，甩下她的手就走了，走的很急，没有解释。
那天晚上她回去的特别早，暗暗欣喜，悄咪咪的爬上婉儿的床，依旧是匡床蒻席，玉软花柔，却听得她厉声喝道：“你给我下去！”她看见婉儿在和她男友打电话，心便凉了一截，爬下床铺，径直跨到对面的扶梯上，回到自己的床铺，睡了。
一年后，她保留学籍，顺利出国当志愿者，回国，念书。而婉儿则踏入工作，像她妈妈一样，当了一名语文教师。
蓦然回首，往事如风，当初她的那些所谓要天长地久，永永远远在一起的诺言，经过了岁月的洗练，变得也如此卑微、可笑。
“你去西藏了吗？”她问正冲她痴痴笑着的婉儿。
“还没，我爸妈没带我去那，自己挣钱去，诶，我们一起不？”婉儿兴奋的说道。
“去什么大草原啊，你来我头上呗！”她打趣道。
“哈哈，我发现你头上，和现在这片山丘一样绿诶！”她也笑着说道。“你还在写书吗？”
“嗯，你知道这是不可能断的，既是精神良知，也用于发泄生活的不满。”
“倒是个发泄的好工具。我这两年也写了不少，本来想着要写小说的，没有人教我，我自己的文风就只适合写点小散文。”
“嗯，挺好的！”她若无其事的说道。
婉儿用手重重的扇了一巴掌在她背上，她顺势“诶呦”一声。
“然后呢？”
“我教你写呗，以前叫你写又不写……”
她们浮现出藏不住的笑意。
“那时候，你还好意思说，你……你为什么不听我解释？”
“误会啊，我那是有急事。”
“哦……总觉你是最念旧情的……”结果，连她挽留的话都不听。
“你说啊，你说，我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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