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外面树上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喊着，李懂在打工的奶茶店里忙的脚不沾地，突然热起来的夏天让这家网红店的人气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在把手里的饮料递给客人的时候， 抬眼看了一眼对面墙上的挂钟，还有十几分钟就到下班时间了，于是他开始祈祷至今还没露面的下一班的同事能让他准时下班。
自那天他在篮球公园认识了顾顺，他便几乎每天傍晚都会去河边找顾顺——有时候他们会打球，多数时候其实是李懂听顾顺扯淡——，顺便还给自己找了份兼职，这样他就有了个合情合理的从中午到晚上八九点都不在家的理由，到现在也有快一个月了。前几日他曾在父亲卧室的书桌上看到几张散落的白纸，有几张左下角还带着丑陋的褶皱。李懂觉得可能这种“四不像”式的家庭生活，怕是维持不了几天了，索性自己自觉躲远一些，眼不见心不烦。有几次他也很好奇那些纸上都写了些什么，不过他却没有过去看看的想法，他怕上面有关于自己的内容，又怕它对自己只字未提，整个人矛盾的不行。
“懂儿，你下班吧我来！”
同事按时到店，这让李懂松了一口气。他去冰箱里拿出了刚才忙里偷闲做的一杯薄荷柠檬茶，打算去找顾顺的时候带给他，算作顾顺指导他打篮球的报酬，这是两个人这近一个月的时间里达成的默契。
但是只有李懂知道，他感谢顾顺，不仅仅因为篮球。
李懂到达篮球场的时候，顾顺已经到了很久，似乎是被热气抽干了体力，他整个人懒洋洋地坐在树下的几块观赏石上，不时跟身边其他几个一起玩的男孩子扯几句，一群人笑作一团。李懂摸了摸手里的饮料，还有残存的凉气还在挣扎，杯壁上满是它们与夏天斗争留下的痕迹。
他走过去，把还有些冰凉的饮料一下子放到了顾顺的脖子上，然后看着对方猛地缩起的脖子笑出了声。
“卧槽，李懂你要死哦？”顾顺转过身，作势挥拳，却只是接过了饮料。
“看你热的快死了，拿冰救救你，你就这么报答我？”
“滚滚滚！”
顾顺把吸管插进杯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哎对了，你这录取结果该出来了吧，都二十号了……哦二十一号了。”
“快了，我估计明天后天的吧。”
“你到底报的哪啊，问你八百次了都不说，嘴真严。”
”不跟你说了吗，报了b市和s市的几个学校，结果出来再说。“
顾顺撇了撇嘴，“那您透露的消息可太多了，我有点处理不过来，”虽然嘴上说的话酸溜溜的，他最后还是妥协：“行吧，哥在b市等你，到时候带你吃香喝辣见漂亮小姐姐。”
李懂坐到了顾顺的旁边，低头笑笑，把胳膊搭在了顾顺的肩膀上。顾顺身上散发出的热气带的他也有了些汗意，不过他并不排斥这种感觉，汗水和疼痛一样，可以让他感受到真实。他报志愿之后一直都没跟顾顺说他到底报了哪里，顾顺也缠着他问了很多次，他都避而不谈，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坚持什么，好像憋着一股劲儿，要到最后爆发才好。
填志愿的时候父母都怎么过问，母亲倒是打电话来问他填了哪里，六个学校三十六个专业，被打断了三四次，最后就留下一句“挺好的，想学什么学什么，妈妈支持你”匆匆挂了电话。父亲自知近来与自己矛盾重重，几次三番想开口说些什么，都忍了回去。有一天他实在不忍心，主动挑起话题，跟父亲表示自己对药学感兴趣，也想报新闻学，有点犹豫，父亲似乎私下有些研究，父子俩近两个月以来第一次有了一次心平气和的交流，可惜最终这次对话的主旨与母亲传达的意思并无二致。
他曾无数次在做出选择的时候，希望父母的支持，初中决定参加化学竞赛的时候是，高中加入精英班之前也是，他们也不曾让他失望，但这一次，他真的想依赖他们一次，听他们出谋划策提出建议，哪怕强迫他学什么专业都行。
但是并没有。
有一次顾顺曾经煞有介事地跟他说经济独立的重要性，他没领会到重点，顾顺痛心疾首：“哎，过两年你就懂了，二十岁小伙子天天被爸妈管的跟大姑娘似的，有多难受。”
“管你找女朋友，管你穿什么衣服，想辅修个二专吧，还得跟老头打一架——因为他觉得我想学的专业没有用。“
“我爸妈不怎么管我，都挺忙的，报志愿他们就看了下都有哪些学校专业，我就报上去了。”
顾顺羡慕的不行，同时也有些意外，他以为天下父母都和自己家一般，操心得精细，“……真TM幸福。”
李懂当时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不管自己承认不承认，他都是有些羡慕的。
他想大概人都是这样的，得到自由又想有些束缚，永远都不知道满足。月亮想要，六便士也想要，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呢。
“也快八点了，今天这么热，咱找个好玩的地方凉快凉快去啊？”两个人相顾无言了两分钟，顾顺突然提议道。他嫌李懂的靠近加倍了热度，早早地站起来试图在掺着热气的风里找到一丝安慰，结果并没有什么用。
“去哪啊，前几天都快四十度了也没见你要找地方凉快，”李懂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怎么，这是阳光少年演不下去了？“
“你屁话怎么这么多，你去是不去吧？”
“去啊，你还能把我卖了？”
当李懂看着顾顺熟门熟路地跟吧台里面的酒保打招呼，然后随便要了两瓶啤酒放在他面前的时候，当他像看电影一样看他跟那些好像跟他很熟的人们闲聊扯淡的时候，他突然笑出了声，好像他面前正上演荒诞至极的搞笑剧情。他早就知道顾顺一定是个跟自己完全相反的人，或者说他是这么期待的，那些活在顾顺身上的特性，应该是他最渴求的。然后现实告诉他：bingo！就像小的时候藏在架子上的糖盒子，一天只能吃一颗，偏偏每天的味道都不一样，他是那样的期待。
顾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面前突然笑起来的人，“笑啥呢，跟哥二傻子似的。”
“笑你啊，一看你就常来，前段时间演阳光少年挺像啊！”
“李同学你也太正经了，阳光少年就不能来酒吧听听歌喝喝饮料吗？”他又打开了一瓶酒打算递给李懂，“而且跟你我还用演吗，我以为我在你心里就是个无赖？难道还真是阳光好少年？”
“……也对。”
习惯了李懂三句话就要损自己一次的行径，顾顺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顺便把啤酒推向李懂。
李懂拒绝了顾顺递过来的酒，毕业聚餐之后他就清楚的知道了自己的量，有自知之明一直是他引以为傲的品格。
“你爸妈不管你？刚才不还说管得严？”
“相对的，相对的，”顾顺笑嘻嘻地四两拨千斤，“我爸妈也挺忙的其实哪有闲工夫天天看着我，我这么大人了，我到点回家吃饭，也挑不出来我什么毛病。我既没闹出‘人命’，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嘛，总的来说还是阳光好少年形象。”
顾顺指了指不远处的乐队，“看你乖乖仔的样子，没来过这里吧，其实这里是个清吧，大家就是来喝点东西打发时间。以前这里有个唱民谣的哥们儿，特别厉害，虽然没什么名气吧，在这里唱了大半年吧，有一天突然走了，我还挺失落的，就常来看看，万一他回来了呢。”
然后顾顺掏出手机放了一段录音，“我就录了这么一段。”
李懂没说话，手机里传出的音乐带给了他一种无法言明的感觉，他好像对顾顺产生了更深的兴趣，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情。
他其实很少会这样，与人交往淡泊如水，在试探中如履薄冰，交好的朋友也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顾顺于他而言，本应是人生中连记忆都不会留下的那类过客，却没想到带给他这么多奇妙的感觉。
“……所以说你得活泼点，哎你听我说话没有啊！”顾顺晃了晃李懂的肩膀，李懂这才发现顾顺好像早就收起了手机。
“你说什么？”
“你别是喝醉了吧？”顾顺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说啊，我说你，小小年纪跟老头似的，天天心事重重的，忧国忧民啊？
别活的这么累。”
李懂不清楚顾顺这番话因何而起——他经常在这样的对话里走神，大脑总是会随着这些闲聊蹦出一些大多数并没有什么意义的想法——但这似乎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这么说话。
“你是喝了酒会话很多那种。”是肯定句，李懂半天蹦出这么一句话。
顾顺一下没反应过来，“不是，我跟你这谈人生你就说这个？”他推了一把李懂的肩膀，“我真的不想跟你聊天了，真的。”
李懂显然没当回事，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走吧，我要回去了，困了。“
“……你真的活的很养生。”
“我当夸奖收下了。”
可能是因为喝了酒，李懂这一夜睡得特别安稳，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外面清朗的阳光还没有把大地染上蒸腾的热气，甚至有些微凉的风越过窗户打在他身上。
他掏出手机，习惯性地打开网页查询录取结果，这一次不再是空白。
第一志愿的第一个专业，不偏不倚，顺利的话一个月后他就可以坐上前往b市的火车，这一次远方不再遥远。
他飞快地截了图给顾顺发微信：准备带你懂哥吃香喝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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