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以为来日方长，可一不小心就是后会无期

   

我们都以为来日方长，可一不小心就是后会无期
我的奶奶，本家姓刘，民国三十年的九月出生。而我，在奶奶所有的孙子孙女中也算是顶小的一个，虽然是奶奶带大的，但她却很少与我提及到她的以前，甚至都不知该如何起笔。

      约摸着，奶奶去世已大半年了。去年的那个时节，已是晚秋初冬。奶奶垂危的那段时间，她的儿子媳妇，孙子孙女、重孙子重孙女，不远千里的赶回家，看望照料她。

      人生七十古来稀，生命的最后，满堂儿孙为她送终，该是个有福之人吧，是，但也不是。本该四世同堂的老人，却没有享受到一刻的天伦之乐，本该承欢膝下的年龄，即使是病倒卧榻不起的最后一年，也只有她一个人，陪伴她的也只有孤独，疼痛，和无尽的黑暗。

      别人都说，我们家老奶奶身体硬朗，是我们后辈的福分。是啊，她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她一生都把她认为最好的都给了她的孩子们，自己吃着粗糠淡饭，直到死都没要孩子们养活过一天，这可不就是我们子孙的福气，可是这些对于她呢？她为了自己的孩子，甚至孩子的孩子，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苦，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

        奶奶是个很讲究的人。06年的时候，在奶奶家寄居一年，那时候奶奶已经65岁了，却依然发丝整齐的卡在耳后，雨天不做活的时候，会穿很干净的衣服鞋子，会把指甲修剪平整，就连家里和灶台也是干干净净的，平日做事说话分寸拿捏的也是刚好。可是年数渐长，我看着她被岁月折磨得无可奈何的身体，指甲很长又粗糙枯槁的双手，有些凌乱花白的头发，掉的只剩下两颗的牙齿，儿孙满堂却晚年寂静，生命渐渐油尽灯枯，我又是何其心酸。

        人生就是一条归途，所有的出发，都是回归。走到后来，人渐渐少了，只剩下自己，独自与苍老无力对抗，随之而来的，还有丧子之痛，满身的疾病，和最无力的晚年。

爷爷和奶奶是同一年的，可是更早离开的是爷爷。爷爷离开的时候，我大概只有四五岁吧。如今想一想，我不知道当时奶奶听着满屋子的哀乐，心里是什么感觉，甚至于08年得知大伯父去世的消息后，心里又是什么感觉，应该都是剜心般的痛吧。

      只是，不管是爷爷，还是大伯父，他们去世后，我都再没听到奶奶提起过他们，直到奶奶去世的前几天。那天下午奶奶说想喝米酒，我们把米酒煮好送去医院的时候，她刚喝一口就恶心呕了出来，我用纸巾帮她擦拭嘴角的残余时，她颤颤地说“你爷爷那时候生病很喜欢喝米酒，一顿能喝一碗，怎么现在我一口都喝不下去”，直到奶奶去世，就听到她提了爷爷这么一回，只是伯父就不同了。

      奶奶在医院的那段时间，我们总是会有意无意的说到伯父，每次这时候，奶奶都会把已经低着很久的头沉重的抬起来，努力睁开臃肿的眼睛看一下我们，然后又把头低下去，眼泪从肿的通亮的眼角里流出来，还能听到轻微的抽泣。后来，她告诉我们，只要一提到大伯父，她就会犯恶心，她还告诉我们，她经常梦到伯父，梦到伯父小时候，梦到伯父回家了，梦到伯父叫她。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奶奶也会去世，记得老家有一口井，井水很浅，奶奶蹲下来就能舀满满一桶，井的前面有一棵柿子树，我以为，奶奶会像故乡的那棵树一样，就算老家的房子塌了，水井也埋了，还是会一直活下去。可如今，那棵柿子树还活着，我却再也没有了奶奶。

        最后那几天，虽说是深秋，但天气却很好，每天都有太阳，奶奶无力的依靠着枕头卧坐在床上，床边就是垃圾桶和便桶，医院里异味扑鼻。

        那天下午天气格外好，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床上，我坐在她身边，说：“奶奶，我帮你剪指甲吧。”她听话地把手交给我，她的手和脚都肿了，尤其是脚，肿的透亮，一个不小心就能碰破的那种，剪的时候，她始终没抬头看我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嚅嚅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安安静静地，如同一个孩子。似有满腹委屈，又似乎在此刻，她已不想再伸冤。

      许多时候，我们都以为来日方长，可不一小心就是后会无期，奶奶走了。

我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合棺的时候，浅泥色的脸只有巴掌大，泛着青，眼睛紧紧地闭着。周围放了奶奶平时舍不得穿的新衣服，然后棺材里被塞满了火纸，我的奶奶，隔着满棺冥纸，隔着生与死，从此与我们永生不再相见。

那天晚上就下起了大雪，半个多小时就见白了，花圈上，挽联上，花白花白的，一直到第二天灵柩上山的时候，雪大的已经快要没过小腿了，极冷。就连抬棺材的八脚都说，好多年出殡都没见过下这么大的雪了，这是奶奶这一辈子修来的福分。我记得你曾经也跟我说过，谁死了出殡的时候下特别大的雪或雨，就是一生做善事功德无量的好心人，这样的人老天都不忍心，天地同泣。是啊，你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就让这皑皑白雪送你最后一程罢。

我在雪地里高一脚低一脚地走，恍惚极了，像走在虚境中，一切都是混沌的，这是你的归处，却不是你的故土。倒是这里离伯父很近，只隔着一个山头。

        虽然我是希望你能和爷爷在一起，可是我知道你怕，一个人在那里住一辈子了，你怕寂静，所以你说，你不回去。也好，以后我想你的时候就再也不用跑那么远去看你了。

经常梦见老屋，梦见很多人，梦见很多事，却唯独梦不到你。我一直都没有梦到过你，大概你还在生我的气吧，还在怪我没有常常回去看你，可是，我再也看不到你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人像你这般爱我了，爱到让我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