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健益是青田船寮人，其父母早年皆毕业于省立处州中学，同在青田敬业小学任教。
土改时杨健益的祖父被划为恶霸地主遭人民政府镇压，父母受其影响遂被学校解聘回乡。
夫妇二人都是读书人，哪里种过田，可是不种田拿什么糊口。尤其一个小女孩才五六岁，靠什么才能拉扯大？
乡下人忠厚，看在乡里乡亲的面子上，将夫妻俩都安排在船寮小学教书，总算让他们一家渡过了难关。
过了几年，父亲杨宗琦又因收听敌台被送往金华十里坪农场劳改，半年后杨健益才从娘肚子里出来。
母亲沈玉莲一边教书一边拉扯两个儿女，其间的甘苦自不必多说。
杨健益见到父亲杨宗琦已是十年以后，其时正逢四清运动，四邻八村见天有人游斗，戴高帽、跪碎碗爿，花样百出。
父亲一释放回来便被拉去扫了几天学校的厕所。幸亏父亲为人忠厚懦弱，见人凡事让三分，加上母亲会做人，村里人又大多不是亲就是眷的，倒也没怎么为难他们一家，没几天便让父亲重新拿起教鞭。
那日子虽过得疙疙瘩瘩不怎么顺心，倒也平平安安。
就这么过了几年，一晚沈玉莲与丈夫商议：“这日子过得不死不活的，是不是出去闯闯。”
杨宗琦看看妻子，说：“哪能闯？闯到哪里去？”
沈玉莲便扳着指头讲出一番话来。
原来，这青田地处浙南山区，素有九山半水半分田之称，有民谣称“青田三件宝：火笼当棉袄，火篾当灯草，番薯丝吃到老”，可见其贫困穷苦已到了何等地步。
俗话说“穷则思变”，还在满清人手里，就有青田人取道俄罗斯去欧洲谋生。
其谋生手段竟然是带着用青田当地出产的石头雕刻成的小猴子在欧洲大街上卖。
鬼佬见了稀奇，便买回家去把玩。
如此竟发了财，过了几年带着卖得的外国钱回到家乡买田买地盖洋房娶老婆。
于是乡人纷纷仿效，扔下锄头去闯世界。百十年下来，青田便成了一个著名侨乡。
这期间便有一位后生闯到了欧洲。不料正值第二次世界大战，欧洲战火纷飞，民不聊生。这位后生跟着几位广东伙伴又辗转跑到了南美大陆。
那南美大陆地处天涯海角，远离战火，竟如同世外桃源一般。几年下来，这位后生靠给人拍照片、修钟表在南美大陆立住了脚跟，前几年又将他的儿子带了出去。
杨宗琦说：“不就是石溪那个郭甚么人吗？”挠了半天头，杨宗琦还是没能想起那个郭甚么人的名字来，只好说：“你讲他做甚？”
“做甚？”沈玉莲伸出根食指点点丈夫的脑门，“你晓得他是甚人？”
“甚人？”
“我姨公的侄。”沈玉莲笑道。
杨宗琦一脸茫然，他从来不晓得沈玉莲还有这么一个姨公。沈玉莲告诉他，她外婆有一个表姐妹就是嫁到石溪郭家的。
“所以那个闯到南美大陆去的后生就是我表叔的叔伯兄弟，表叔的叔伯兄弟虽然去世了，他儿子不就是我表哥的叔伯兄弟吗？我表哥的叔伯兄弟不也是我的表哥吗？”沈玉莲结束了她的介绍，得意地看着丈夫笑。
杨宗琦听得一头雾水，扳起指头“表姐、表妹、表叔、表哥”地一通拨拉，总算搞明白了，说：“这算甚，都讲‘青田豆腐县，不是亲就是眷’，都这么牵来拔去地你跟中央领导都是亲戚哩！”
沈玉莲说：“是的哩！你们船寮人这么讲，我们海溪人讲得更好，‘青田豆腐旋，旋拢都是亲眷’。”一边说一边张开双手做了个磨豆腐的架势。
杨宗琦只是摇头，沈玉莲却开始张罗起来。适逢石溪那位表姨婆八十大寿，沈玉莲带上女儿、儿子，拎着七包八包便去了石溪。
接下来又去青田县公安局跑了几趟，不出半年那护照便批下来了。
沈玉莲收拾行装与丈夫儿女洒泪而别，只道一旦有了着落便可将丈夫儿女带去团聚。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沈玉莲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一场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如潮水般袭来，连公检法都瘫痪了，还怎么给人办护照。
就这么一拖十年，趁着粉碎“四人帮”后政策逐渐宽松的时机，杨宗琦才带着已经二十出头的儿子杨健益到法属圭亚那的首府卡宴与妻子沈玉莲团聚。其时女儿杨健敏也已嫁人生子，跟同夫婿一起去欧洲创业了。
来机场接杨宗琦父子的除了沈玉莲外，还有他们夫妻俩处州中学的老同学秦绍祖以及秦绍祖的女儿秦瑛。
杨宗琦父子对于秦绍祖的到来并不稀奇，因为沈玉莲早就在来信中讲过。说秦绍祖在台湾混得不好，她看在老同学的份上帮他一把。
台湾办理护照很宽松，所以秦绍祖早在五年前就连同妻子儿女在沈玉莲的帮助下到了卡宴。
对此杨宗琦虽然心里有些不痛快，但想想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如今儿女也都大了，比他们三人同学时还要大许多了，心里便也释然了。
几十年没有见面了，二人握手寒暄，显得格外亲热，一路上在车里聊些分别几十年来的陈谷子烂芝麻。
倒是杨健益对一道前来接机的秦瑛注意起来，不时偷偷瞟一眼。这一瞟不打紧，杨健益发现秦瑛也在瞟他。
一来二去，两人胆子渐渐大了，便有话没话地瞎扯起来。
一旁的沈玉莲便有些担心，朝正在开车的秦绍祖看去。
杨健益一下飞机秦绍祖便不断地打量他，现在坐在车上，秦绍祖一边开车一边透过后视镜继续打量杨健益。
他很快便发现了苗头，便朝坐在侧面的沈玉莲瞟了一眼，看到沈玉莲正在朝他看来，眼中有一丝担忧。
这担忧感染了秦绍祖，一分心，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一辆大卡车，把个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杨宗琦吓得半死。
那开车的黑人将头探出窗外大骂一声：“西努瓦！①”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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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语Chinois的中文译音，意为中国的、中国人。按照此处的语境可译为中国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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