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二）

可是后来，顾彦辉还是死了，死于营救四小姐的枪林弹雨之中，他望着小四离开的方向，死不瞑目。

那天四小姐雷一诺听着身后的炮火轰鸣，泪流满面，但没有转身，她步履坚定，一往直前，顾彦辉的话言犹在耳：“小四儿，记住自己的使命。”

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也不说陆家三少一行人偷偷摸摸的从后门遛了出来，说说那个站在桥上看风景的人吧，命里注定，该出现的人总会出现。

郢城地处江南，依山傍水，是中原少有的富庶安宁之地，所以，每逢佳节，郢城的中心街道东莞大街车水马龙，格外热闹。全国各地的贩夫走卒，百姓素人，达官显贵，都不约而同地齐聚于此，就连那足不出户的深闺小姐也趁机偷偷出来透透气，瞧个新鲜。

作为郢城显贵，这样的时节，顾彦辉当然得在。

看着那几个缩头缩脑弯腰低行的人，顾彦辉摸着下巴笑了，他认得陆家三少，虽花名在外，顽劣不堪，人却不坏。

他的眼光闪了闪，在那一抹亮红上停驻了几秒，他估计那是陆家四小姐，也只有她有那般绝世风姿。

趁今儿是个好日子，他陪妻子温漫出来走走逛逛，平日太忙，温漫又怀有身孕，很少出来走动，这乍一出来，耀眼的阳光刺得她一阵昏旋，险些跌倒。

顾彦辉见状，赶紧扶住她，嘴里安抚道：“你身子太弱，以后我要多陪你出逛逛，多见见太阳，接接地气。”

温漫娇柔地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让司令担心了。”

顾彦辉搀扶着她的手，这手冰凉入骨，他心里一阵抱歉，平日忙于公务，不回家是常有的事，对她的关心太少了，她怀孕五个多月了，他这个孩子的父亲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把她的手放在衣兜里，她娇羞一笑，眉目间尽是爱慕崇拜之意。

两个人慢慢走着，偶尔聊着几句，看见的人无不羡慕，良才女貌，一对璧人。

再看向那个方向，那抹亮红色已经不见，顾彦辉轻叹了口气，心里竟一阵莫名的失落。

“如果温漫有那般的活力就好了，”他想着，眼前不由得浮过那飞扬的亮红和那遥遥一见的生动漆黑的眉眼。

“或许她可以。”他看着温漫日渐隆起的肚子，有了更多的期待。

也怪不得顾彦辉心思复杂，乱世当下，一切由不得他。前方是硝烟炮火无情，后方是波谲云诡的家族争斗，稍不留意他就玉门关外白骨存。他如蟹，只能冷心冷面横着走，多少个深夜，他在陆军部办公室里醒来，喝着冰冷的残茶，想着变幻莫测的局势，看着窗外灯火阑珊，不觉又是一个寒冬雪，他却不想回家，家里有慈母严父娇妻爱子，却没有一个可以说说知心话的人！何处酒醉何处安？他常苦笑着问自己。

这边顾彦辉陪着温漫闲散地逛着，男帅女靓，好不养眼，偷得浮生半日闲，对于他来讲，今天能清闲，不容易呀！那边的陆三少今天能溜出来也不容易呀！平日里陆母管得严，像防贼一样防着他，以免他和那些纨绔子弟又学了坏，借读书学习新思潮之名，去找什么女学生厮混。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待陆母发现时，魔头陆三少一行早已溜到了迎风阁。

迎风阁是一所新办的学校，雅致新潮，如其名，如风般有兼容并蓄之意，里面不时走进走出一些青年男女，精神抖擞，满面笑容。

四小姐看着眼前的一切，茫茫然似混沌初开，她漆黑精亮的眼睛好奇而又兴奋，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破土而出。

这种东西，像父亲书房里的砚台，全身光亮，温润而泽，似有撕裂一切的力量。想到父亲，她心里刺痛了一下，好久没看到他了，心里很轻松，也有些陌生。

刚开始她还和陆三少他们一起走着闹着，几个拐角转过，不知怎的，他们也不知去了哪儿。四小姐顾不得他们，只由自己看着，眼前新鲜的一切都在刺激着她的五官六腑。

顺着学校新铺的水泥路向里走，一路上，阳光明媚，微风不燥，一切都是新的，四小姐心里好不快活。

眼前电话亭吸引了她的注意，那红彤彤的小模样立在那儿，和家里的穿衣镜很像。

她走近了细看，好特别的电话亭！里面没有电话，却放满了书籍报刊。

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见多识广惯了，虽面对如此物件，雷一诺对此并不觉得奇怪，她坦然地猜想，这定是个放书籍的新物件，世间万物，自己未必事事周祥。

她伸手欲拿起一本书—《疯子日记》。

这时，旁边的一只手先她一步拿起了那书，那手指修长，有力。

四小姐的手虚搁在半空中，不上不下，想发火，却无从说起，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顾彦辉至今还记得那手，修长，白皙，指头圆润晶莹，似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你也喜欢周先生的书？”他翻了几页，然后递给了她。

她喜出望外地接过，还以为哪个无知之徒和她抢书呢！

她道了声谢，这才看向面前的男人，她有瞬间呆住了，这个男人好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顾彦辉心里也是同样的感觉，并不是那桥上的遥遥一见，他确信在别的什么地儿，他们应该见过。

眼前的她，正如传闻中那般，陆家的四小姐，高贵典雅，风华绝代，上身是艳红色的罗云纱掐腰小袄，下身系着同色系的西式百褶裙，裙子下面露出了一小截洁白如玉的小腿。

他喉结动了动，放在裤兜里的食指和拇指摩挲着，感受着刚才拿书时她指尖留下的一抹清凉幽香。

四小姐感受着他的眼光，毫不畏惧，这眼光她见的多了，但她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绝不是以前那些慕她美色之徒。

他的眼神里是深思，是探究，是回忆。

“谈不上喜不喜欢，以前看过他的《所忆》，有点兴趣。”她羊脂玉一般的手指撩起几缕散发，掖到耳边去。

白手黑发，对比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有什么东西从顾彦辉脑中闪过，“你在通城县住过？”他问，语气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是呀！我外婆家在那儿，那是我第二个故乡，我在那儿住了很多年。”想起外婆，她情绪有瞬间的低落，虽然外婆已逝去多年，但每每想起，心里还是酸疼不已。“你怎么知道？”她反应过来，怀疑地问道。

“我能掐会算！”他随口说道，嘴角微微扬起，全然不见了那个冷面嗜血的大军阀形象，十年的那个小姑娘温暖了他整个青春期。

四小姐看见他温柔地笑，自己也笑了，原来男人笑起来也是这么好看呀！如果被陆瑜看到了，不知道会不会流鼻血？她想着，笑的更欢了，一种愉快的熟稔之感在两人之间流淌。

正当他们笑的开心时，温漫走了过来，刚才遇到哥哥，闪烁其词地说有要事相商，她留下谈了点会儿，再来找顾彦辉，他已不见了踪影。

她看着顾彦辉，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什么事情让他那么高兴？在她印象中，他是严谨而冷酷的，即使面对着自己的儿子，那瞬间的笑也是淡淡的，何曾这样肆意地大笑过？

温漫心里那种感觉又升了起来，那种感觉就像顾母第一次让顾彦辉纳妾时一样，焦躁、嫉妒、不安掺杂在一起，混变成一条小蛇，阴冷地窥视着四周，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嘴里那根信子就滋滋地伸出来，恶毒而恐怖。

她极力压制这种念头，但没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