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命危脆。朝夕有变。无常宿对。卒至无期。——《法句经》
省城的医院里，一间大病房。六张病床，住得满满的。这是神经外科---都是脑袋惹的祸。床头贴着“防跌”警示语，绝对卧床，不准起身。这吃喝拉撒全在床上的生活，是上帝对人类的严重囚禁。于是，时间就是窗外天光的亮转到黑、黑转到亮。感觉自己的唯一功能就是承受疼痛和让血管不停地接纳输液袋中源源不断地奔流而来的药液；红肿的手臂上的留滞针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打针了”----似睡似醒中传来的护士的呼唤声，真如莲花宝座上飞来的观世音菩萨救苦救难的福音；睁开眼恰好看见白帽白口罩中间那双忽闪着的大眼睛----原来天使来到了奈何桥边。
一、心灵的渴望
“1号4下午2点CT检查！”
“不去！”
“1号4”是对1号病房4号病床病人的简称。这是一个69岁的半瘫痪老头，患有高血压糖尿病，已四次中风，高高瘦瘦，满脸老年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许多。三个儿子将老人送来后，留下小儿子陪护，还雇了个护工日夜守着。这小儿子30多岁，高高大大的，戴个近视眼镜，看上去很斯文。老人操着宁波腔“阿三阿三”地叫着，很是亲热；阿三也小心恭敬的服伺着老人，喂饭喂水接屎接尿都亲历亲为，还时不时地说笑逗乐。一时间整个病房便充满了温馨的亲情。
第二天老人早早便醒来，盯着两个眼睛等天亮。早餐送来后，护工喂他吃饭，他不吃，说阿三会送来大饼油条的。儿子从住的宾馆来到病房时，却没有带大饼油条。老人失望了，先把护工骂走，逼着阿三换一个；换过护工，又骂阿三。阿三一直在道歉，说初来省城找不着卖大饼油条的，发誓明天一定坐出租车去找。病房里的人都说阿三是个大孝子，难得现如今有这样耐心细致的男人。
第三天，大饼油条是买来了，老人却不吃了。老人说阿三故意使他的手机打不出去了，说护工偷懒，将两人骂出了病房。儿子只得在走廊上抹眼泪。6床的家属也是个宁波人，走过来搭话：“阿伯，勿用生气了，阿三勿对，阿拉等下去骂他，叫你老太婆来刮他两刮。好好吃饭，气死他。”好说歹说喂他吃了饭。下午阿三满脸带笑走进来，阿爸阿爸地叫着。“勿用来。你还要控制我！回家不治了。”老人睁圆了眼骂，阿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呆呆的站着。
阿三在走廊上面色凝重地来回走了大半天，拿起了电话。
很快，阿三叫来了阿大阿二，也叫来了年迈的妈妈，还叫来了远嫁富阳的姑姑。大家想方设法哄老人，老人云开雾散，病房里又充满了笑声。
老人用被针头刺得伤痕累累的手（两小时测一次血糖）握着妻子的手说：“死老太婆，再不来，明朝就拿骨灰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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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走到这个地步，即使是至亲骨肉，对老人的心情又能把握得了多少呢。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生老病死，自然规律；但是，人间至美的亲情却是永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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