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李陵的想象不同，太阳的外部并没有太多复杂的结构，整个房间都如玉石一般洁白。但这显然不是玉石，玉石不会像这样极致而病态的白，也绝对无法承受太阳的温度。

在他的身后，是布满交错线路的长廊；而他，身穿黑色的作战服，身上不断涌出鲜血，肉也翻了出来，触目惊心。与房间内的洁白一对比，他就像是身后管道送进来的垃圾。

这样的思考让他不由得笑出了声。仅仅是笑笑，肌肉便拉动了伤口，他不由得冷嘶一声。他扔下手中的战术匕首，把背后诡异的长刀翻到了身前，甩了下来。

拿稳刀以后，他抬起了头。他的眼神像是动物，像是火焰，洞穿了太阳。他托着身子靠近那个庞然大物，心中回想起那支歌：

谁能斩杀太阳，

就算光芒也一并消亡，

要阴影无处可藏。

一

“这是最好的时代，似乎所有的梦想都能实现不是吗。”梳着干练短发的女学生扶着桌子坐下，看着窗外的缓缓人流，每个人都带着无法掩饰的快乐。

李陵放下手中的酒瓶，摇了摇头：“这可和我们接下来要聊的东西有些格格不入啊，这位女士。”

“就当是问问，你真的愿意毁掉这份幸福吗？不过您这酒瓶也和这里有些格格不入哦。”学生俏皮地眨了眨眼，指了指四周幽静的咖啡馆。

“你还真是不知道尊重一下年长的人啊。就你所说的这种幸福的话，很令人作呕不是吗。和这些相比，我始终格格不入。”李陵放下了见底的酒杯，继续说着：“就这地方和你说的话来说，你们并没有很大的意愿去完成我们将要进行的这件事，计划也完全不成熟。就算是传说一般的学院，也不应当在学校里面随便找间咖啡馆来聊这种事。”

“我只是好奇而已，问问并没有什么恶意。您的思想还停在战争之前的时代。现在可是一个尊重所有人想法的时代，这样一间咖啡馆也可能是一间世界上最高级的研究室，你的后面就是你以后的战友，前台那边基本上是我们的研究人员。那边泡咖啡的就是这个传说的建设者。另外说到您质疑的安全性，你在进入校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收到无数台精密仪器的监控，只要你有什么不好的企图，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学生笑了笑，摊了摊手，问：“我们可以继续商讨我们的计划了吗？”

“这可比我以前见过的那些只懂得享乐的家伙好多了。说说你们是怎么想的吧。”

二

太阳都建在海边，长长的海岸很容易就能找到一个隐蔽的死角。但这里可是俄罗斯的西北方，海风的咸味和水温都令人难以忍受。李陵心想，等他上去以后一定要弄几杯伏特加尝尝。漫长的逃亡岁月中，他有幸体验过那种火烧喉咙的感觉。

但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李陵再次在脑海中回想了一遍完整的计划。

那个女学生叫做王玲。她在述说计划前重新介绍了一遍自己，接着用与刚刚完全不一样的语调开始对着这些战士下命令，有一种做毕业答辩的感觉。

“计划的名称叫后羿计划。我们将要熄灭九座太阳。每个小组的任务都是一样的。我们控制了太阳以后，冲进去，把这几把‘刀’插到这里显示的位置，之后太阳便会永久性的损坏。至于原理说了你们也不懂。还有什么疑问么。”

回忆中断，耳麦中传来了指令，李陵从水中爬起，作战服变为沙滩的黄色，几个年轻的战士跟着他一起了上去。离主楼的门还有些距离，他却想也没想开枪点射，就像注定的一样，门口几个呆滞的保安随之倒下。有谁能想到在这个近乎完美的时代中有人会袭击太阳呢？那些高坐殿堂的财主没有，这些警卫也没有。

“我有一个问题，”李陵挥了挥手，“你们真的对太阳有足够的了解么？里面的内部结构怎样？配备什么武器？我可不想做个糊涂鬼。”

王玲唤出了一张图片，一边指着上面一边说：“太阳的所有设计、设备供给、建造都由学院完成。还有什么问题吗？”

“合着你们拆自己啊我说。”李陵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进入太阳之后，一切都那么顺利，学院的控制台把前方所有的门都敞开着，其他守卫也被伪造的监控蒙在鼓里。偶尔有巡逻过来的，也被队伍中的人干脆地击倒，仿佛一场打火鸡大赛。

李陵终于进入了最核心的一间，那个洁白的反应堆在房间的正中央，吊在天上，几根丝线把它吊起，仿佛真的是神界的瑰宝。

一行人像是举行某种仪式，将太阳围住。持刀者把手举过头顶，甚至叫过其他人把手叠上。李陵带来的一个伙计啧啧赞叹，拍了拍李陵的肩膀：“老李啊，我们终于也有今天了。”也将手放了上来。

刀像插入果冻一般插入了白玉的外壳。室内的灯光逐渐暗淡，直到熄灭。

而太阳，也熄灭了。

三

这是最坏的时代。每一个梦想都太过庞大、空洞，以至于无限的天空都无法容下，各个梦想互相倾碾，一边衰败，却留着外边令人作呕的所谓幸福的外壳。

二十年前，大概是二十一世纪的中页，人们的担忧开始变为现实。能找到的矿藏越来越少，所谓核聚变的春天又仿佛遥遥无期。现实还没到来，恐惧就开始蔓延。

战争是从大到小的，原本是国之间，之后是地方之间，最后到了人和人之间。争斗进行到了只有自我和敌人的地步。李陵的所有熟悉的人都死去了，他在“队长”的带领下加入了一个拾荒队，成为了一名“死士”，如野兽般每天为生存而奋斗。

但是战争中还是有“人”的。其一是那些有远见的资本家，他们早早囤积了资源，建起高墙，不时招揽墙外的人，建起一个个废土中的乌托邦。

另一些人是那些学者。各个学校的顶尖人士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他们整理出了人类最高智慧的结晶，为保存人类文明的火种在乱流中竖起灯塔，四处流浪。

最终，一些学者带着知识和条件找到了那些资本家，终于创造出传说中无尽的能源，太阳——核聚变反应堆，照亮了人类的未来。而学院和公司也成为了人类塔尖的双生花，一个包含智慧，一个包含财富。

李陵一样的人在得到这一消息的一瞬间，有迷茫，有疑惑，但最终都爆发出欢呼。

战争结束了。李陵也接受了这份光明，他组建了自己的家庭，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但人类的欲望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很多人总得在比较中才能得到平衡，无尽无法给他们带来快乐。以往的死士又卷土重来，以破坏作为唯一的快乐，就像来自地狱的魔鬼。而与此同时，人类社会的发展也停了下来。

李陵是在家化为火海后才发现这一点的，命运再次把他避回了黑暗。但比起上次那种黑暗，这次的黑暗可以说是太阳经过人性的遮挡后投下的阴影。而人性的遮挡，也许永远都不会结束。

李陵只有拿起枪，用枪火洗礼那些怪物的罪恶。他找到不少同样遭遇的人，开始过上雇佣兵的生活。

而学院不久也注意到了这点，要求公司限制能量供应，应导社会的正常发展，公司却始终含糊其辞。学院只得用技术上的压制来夺回主动权。他们决定熄灭九个太阳。

当他们找到李陵时，他正和朋友喝酒。一个吉他手在旁边低吟着：

谁能斩杀太阳

就算生命消亡

要阴影为我陪葬。

四

“我们失败了。”画面中的王玲头发散乱，只有眼神中还闪亮着光芒。

“怎么会？别的地方都失败了吗？”李陵有些吃惊。

“不，我们激怒了所有人。学院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公司也想趁此夺走我们的知识。不做我们已经完成了大部分内容的转移，只留下一些诱饵。但还是很多人牺牲了。创始者也是。我想到了后悔，我们是否真的破坏了他人的幸福，太高看了自己。也许没人能决定未来的走向。”

李陵开口想说什么，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王玲却又开始说着：“不过也只不过是想想而已，我不是来给你们带来绝望的。我们依然还有机会。也许这些人的疯狂确实代表了很多人，但人类的命运不会掌握在他们的手上。我们会把这些迷乱在梦里的人叫醒。在交接那些作为诱饵的资料时，我们会发起暴动，你这支队伍可以乘机熄灭最后一个太阳。希望你们一定成功。”

“成功可没有绝对的，但我会全力以赴。”李陵露出了此生从未有过的坚决的表情，那种属于英雄的神情。

一个晚上很快就过去了，队伍中的每一个人都睡得很香。他们讨论过是否要全力掩护某个人冲入反应室，但李陵摇了摇头：“大家先照顾好自己吧，我们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先保护好自己。”

上海的清晨的第一缕光仿佛来自江上，照着李陵眼睛有些睁不开。他在远处看着人群押送王玲走向会场，许多战士隐匿在期间，酝酿着爆发。双方刚一就坐，王玲掏出枪，指向了对方，扣下了扳机。李陵没有继续看下去，他转过狙击枪，一枪一枪，击落了主楼门口因骚动仅剩的几个守卫。他看到自己的队伍用重锤打开了门，向里面扔了几枚榴弹。李陵打开装备，向那边滑翔过去。

这次学院方面并没有控制整个设施，而是让大部分地方瘫痪了。复杂的管道内，枪声如雷。这是最后的时刻，没有人有所保留。李陵利用着所有能利用的东西，他躲在管道后，在墙之间穿梭，甚至用冰冷的尸体来抵挡一次次的攻击。枪的闪光和爆炸的火光代替了灯，照亮了多少人最后的时刻。李陵没有死，但他用必死的意志在燃烧自己。他甚至用一只手不断地换弹、射击，枪口的上下抖动构成一幅奇异的图景。

快到门口了，他用匕首解决了一个，躲在墙后。他看到一个身影站在门边。看来，大家都没子弹了。他抹了抹各处的伤口，提起两把匕首冲了过去。当他看到那个人的脸的时候，他愣住了。那是曾经救了自己的队长。

但是队长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他知道他们已经不复从前。这是两只野兽的最后决斗。

他冲了上去，两人以怪异的姿态纠缠在一起，仿佛舞蹈。但这是眼镜蛇的舞蹈，两人都用致命的攻击打击着对方。李陵像疯了一样，以重复的轨迹敲击，一刀一刀，像自己以前输过的所有时候一样敲打。队长也以为他真的穷途了，想趁机结束这场战斗。但他却忽视了李陵另一支手上的刀，李陵用肩膀接下了一刀，翻身砍倒了队长。队长，在多年的疯狂中，终究无法像从前那样善战了。

李陵再次使用破门锤，进入了太阳。他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洁白的不真实感，流血过多也让他的意识开始迷离涣散。他强撑着拿起了刀，想到了那件好玩的事。

如同回光返照一般，他把刀高高举过头顶，斜斩向太阳。他没有时间回头去拿起那些刀，也无法救起那些牺牲的人了。但他还知道一个方法，一个同归于尽的方法。失控的高温会吞噬反应炉，也会吞噬他。

这一击有着斩开山麓的气势，有着斩下太阳的气势。白玉打开了，反应堆自然也失去了控制。

那一瞬，他并没有感觉到热，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东西。如果用最快的摄像机拍下，会发现他的消逝像是被一点点抹除，如同触怒了神灵的勇士，一点一点被抹去。

但他终究也弑杀了神，他化为了灰，她化为了灰。太阳也化为了灰。

他最后的意识中，只有一句话。

我斩杀了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