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纪

“滚！”不许打我妈！”这一声吼，是晓晓对他第一次的忤逆，是她压抑在心中多年的愤恨，以致于她甚至怀疑那激烈的声音是未经她允许擅自冲出了喉咙。

眼前的这个男人一怔，以怀疑眼神看着她，随即又恢复了粗野的咒骂，他翻来覆去说过多年的话她早已烂熟于心

晓晓帮他排练着沿用多年的戏码-先是放出狠话夺门而出，夜深而归，然后装病一场，最后不了了之。她倔强的杵在那，冷漠地凝视他，看起来好像毫无波澜，而内里却翻腾出压抑许久的恨。

她想起4岁那年，那是她有记忆以来父母的第一次大吵，她蹲在墙角吓得嚎啕大哭，砸在的烟灰缸让她学会了闭嘴，从此，任凭眼泪翻涌，任凭憋得喘不上气，也再也不敢出声的哭泣。

她想起八岁那年正在教师睡午觉的自己被老师叫醒，父亲瞪着血红的眼睛吵嚷着要带她回家，她太知道是父母又发生了争吵，顺从的拿起书包跟他走，父亲一把扯过书包扔在地上，吼道：“拿什么书包，回家都喝农药!",她低下头，眼泪打湿了衣襟，尽管那天她的班主任赶走了态度恶劣的父亲，她却再也忘不了同学们看着父亲导演的这出闹剧的眼神。

十一岁的那次大吵，母亲要带她出走，她默默的收拾行李，不忘带上她最心爱布偶，父亲咒骂：“白养了你这么多年，滚吧！没良心的白眼狼。”父亲灌下了一整瓶白酒，母亲心软自然走不成，看着父亲难受的样子，她知道她错了，她背叛了父亲的疼爱，因为歉疚，她变得更加讨好。而今天她想知道，一个孩子幻想得以摆脱恐惧的念头究竟何错之有。

十六岁，开学的第三天，暴雨一直在下，学校提前放了学，她躲在家门口小卖店半米宽的房檐下，把书包背在身后抵着墙，把自己丢在雨中，直到浑身湿透直到路灯亮起，她小心翼翼的回家，只为了躲避前一天争吵后的火药。

十九岁，她本以为可以从此远离这一切，为此，她努力了多少个深夜。可是父亲的小生意赔了本，那天，父亲喝了好多酒，说欠下的钱自己还，不想拖累她们母子，要和母亲离婚，而母亲声泪俱下，决议共挑这副重担不离不弃。于是她放弃了想去的学校，心甘情愿留着这个北方的边陲小城，以配合父母演好一场母慈子孝，家庭和睦的戏。

凡此种种，晓晓似乎成功梳理了自己是如何成为一个小心翼翼地讨好的人格的轨迹。

她不幸么？她没有权力这样想。她耳濡目染的是妈当年生你，拼了性命；爸挣钱不容易，都是为了你云云。的确，母亲温柔贤惠，对她照顾有加；父亲奔波劳苦，甚至赔了钱都不舍得累及家人，这是多么伟大的父爱，这该是多么幸福的家庭。她该感激涕零，如何能觉得自己不幸？所以她倾尽一切去回报父母的爱。

大学的第一个假期，她去县城打工，拿着奖学金、打工赚的钱还有平日里省下的生活费，交到母亲手里，换回母亲欣慰的笑容时，她是多么的满足，她不在乎她的室友一起出去吃饭逛街的欢愉，也不在乎同学们视她为异类的眼光，她独来独往，只要父母开心她便满足。

直到工作后的第三年，她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不管她如何努力她也填不起那口无底洞，无人可借就去办信用卡。她无法抱怨，尽管屡败屡战，父亲始终是为了家庭在奋斗。她绝望到害怕再接到母亲的电话。某个下着雪的夜晚，晓晓泪流满面走下天台是因为她不知道她如此不负责任的一走了知，留下渐渐年迈的父母如何面对这个烂摊子。

早到了该谈恋爱的年纪，晓晓喜欢的，喜欢晓晓的。不是不动心，只是矛盾。晓晓的自卑，让她难以靠近条件优越的追求者，被误会的骄傲晓晓从未试图辩解，是要把家庭的重担说与人听，还是袒露自己的脆弱与敏感，莫不如三缄其口。尽管她极度渴望一个人能为她撑起一个家，但她内心觉得她配不起那些家境优越的追求者；即便是某次她终于选择了家境平平的他，那个嫌弃她家境的未来婆婆也给晓晓上了生动的一课——她的自卑并不是毫无道理。晓晓本来就是怕拖累了人家才坦诚想说的，连她自己都觉着自己是负累，又有什么立场去怨恨他人的嫌恶呢。

否极泰来，在晓晓27岁那年，终于遇到了身边的这个人，精神上和生活上他都勇敢担当了晓晓的重担，尽管所有人都觉得他配不上晓晓，可是晓晓却一直很感激，即便他没有殷实的家境，但他听闻晓晓窘迫的坦白后没有逃跑。这个万籁俱寂的夜晚，因为十元钱而上升为信任问题的闹剧，而让晓晓回想起的一切晓晓不再怨恨，惟愿身旁这尚未足月婴孩活得自在洒脱，而自己不是亲手绑架这鲜活生命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