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鸡毛

文：九爷

1

孙晶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在如此情形下，遇见赵萍。

听说有人搓澡，孙晶拿起澡巾进了浴室。四目相对那一刻，孙晶的心骤然一紧，脸刷一下红了，恨不能把整个头给蒙住。

人在低谷的时候最怕碰见熟人，何况她跟赵萍并不是熟人这么简单，说是仇人也不为过。

赵萍也吃了一惊，随即噗嗤一笑：孙晶，怎么是你啊！你怎么干起这个了？

孙晶的笑容很勉强：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打发时间了。

哪有靠搓澡打发时间的？你这人啊，太不老实！赚钱就赚钱呗，有什么难为情的？我先去冲一下，马上给我搓哈，试试你的手艺。

孙晶像给人扇了一耳光那样难受。可是，有什么法子？她男人跑货运疲劳驾驶，撞了人，保险又到期了，赔了个倾家荡产，人也瘸了一条腿。托关系讲情去商场做了保安，工资少得可怜。

她想找个稳定工作，可孩子上学早晚得接送。有人就介绍她到女宾部搓澡。没有时间限制，多劳多得。

孙晶不会搓澡，头两天拉不下面子，力道又不稳，不是挠痒痒似的，就是把客人搓破皮了，搓了好些天才顺了手。

赵萍冲了澡出来，孙晶倒又像头一回进澡堂子那般手足无措了，扭扭捏捏的不敢上前。

赵萍的皮肤多好啊。三十几岁的人了，皮肤还这么白皙紧致。该饱满的地方饱满，该纤瘦的地方纤瘦，脸上一点儿雀斑也没有。一看就是过惯了好日子的人，身上那些首饰加起来能把孙晶给砸死。

孙晶呢，一样的岁数，面黄肌瘦，满脸的黄褐斑，黑眼圈也重，一双粗手生满了茧子。脖子上同样挂着个物件儿，却不是项链，而是钥匙串儿。

如今的孙晶，哪儿还有半点当年的影子。生得再标致，也敌不过岁月与贫穷的摧残。

赵萍说搓啊，愣着干嘛？

孙晶回过神，问赵萍敲背吗？

敲背怎么算？

加十块。

那还问什么，敲呗！一杯奶茶还得十五呢！

2

孙晶目无表情地给赵萍搓着，一股子苦水顺着喉咙淌进肚里。

她跟赵萍从小比到大，处处赢赵萍一头。长得比赵萍好看，男人缘好得让赵萍嫉妒。可如今，她俩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赵萍享受着孙晶的服务，消遣着孙晶的落魄，调侃着孙晶的际遇，以一种类似同情、实则嘲讽的口吻慨叹人生。

赵萍说，我后来真以为你跟那个做服装的小老板结婚了。这么多年都不敢找你，怕你发达了，瞧不起我这穷发小。想不到你竟然混成这个样子。说真的当年我还挺替王旭叫屈。他对你那么好，到头来还是输给了一个穷字。你为了那个小老板把王旭甩了。怎么到头来会落到这步田地？

孙晶就猜到赵萍会提王旭这一茬。因为当年赵萍就是因为王旭而恨上她的。赵萍追了王旭两年，可王旭却跟孙晶好了。好上的第二年，孙家嫌王旭穷，死活不同意，还给孙晶介绍了个做服装的小老板。孙晶还在想对策，王旭却听信谣言，以为孙晶真跟小老板好了，一气之下去了外地。王旭走后，孙晶就真跟那个小老板处了一阵，觉得不合适，掰了。

兜兜转转，孙晶最后嫁了现在的丈夫，一个货车司机。他虽然不算有钱，可也不穷，而且对孙晶格外细致体贴。本来孙晶至少是可以有份安逸日子的，谁知道会碰上后来的坎儿呢？

当然这些事儿孙晶懒得跟赵萍掰扯。只说了句：我跟那人不合适，就分了，找了个开货车的。

那也不能找个货车司机呀！以你当年的姿色，什么男人找不着，怎么就这么不开眼？

孙晶烦了，又不能直白地堵她的口，故意出了一把狠力，疼得赵萍嗷嗷叫：轻点儿！皮都给你蹭掉了！

洗完了澡，赵萍把孙晶拽到一边：咱俩是发小，我见不得你干这个。你去我家帮忙吧！阿姨辞职了，我正愁找不到人呢。做家务可比给人搓澡强多了。

孙晶的脸像泡在酱缸里的酱瓜，又黑又绿的。

我算你一天搓20个澡，也才400块。澡堂子拿一半儿，你才赚多少？生意不好的时候兴许一天才几十块吧。

你别磕碜我了。

我哪儿是磕碜你啊！我是心疼你呢！我也不要你干啥，就打扫打扫屋子，做两顿饭。我不限制你时间，你自由安排。我按市场最高价给你。六千，怎么样？

这轻飘飘吐出来的数字让孙晶愣怔了。

3

孙晶知道，赵萍找她，无非是为了出一口早些年处处输她一头的恶气。过一把差遣使唤她的瘾。孙晶知道她那点儿心思，可她思来想去，到底还是答应了。

孙晶一直想攒钱弄个小吃店。她大姨就是做这个的，挺赚钱。早些年她想跟大姨做，她男人不让。说他跑货车日子过得去，不想她再吃一份儿苦。现在家里这般潦倒，她就又动了做小吃的念头。男人倒是不反对了，可是租金成本七七八八的至少要四万多，孙晶抠搜了两年也才攒了一万块钱。她又不愿问人借，怕万一折本，还不起。

孙晶知道，赵萍给她开六千的工资，买的并不是她的服务，而是她服务于她的那种感觉。她现在话说得漂亮，兴许到时候要变着法子作践她。可现实利益摆在眼前，容不得她不低头。

她愿意拿面子跟尊严去挣这份钱。毕竟没什么比让这个家走出困境更重要。

然而事情总是始料不及，她在赵萍家的第二个星期，见到了赵萍的丈夫，王旭！

就是当初跟她处过对象的王旭！

孙晶没想到王旭会做了赵萍的丈夫，而赵萍自始至终也没跟她提过。

王旭先是惊讶，随即一脸的难以置信。他无法相信眼前这个皮肤黝黑、眼角爬满细纹、身材走样的女人，就是当年自己爱慕过的女神孙晶。

而王旭，明显发福了。但人靠衣装，如今的他看上去比过去更有派头。

王旭回了神，问赵萍，你怎么把孙晶给叫来了？

赵萍语气里藏不住的欢快：孙晶现在在澡堂女宾部给人搓澡呢。我看她挺不容易的，就让她来家里帮忙。自己人，我不会亏待她的。

孙晶的脸成了个调色板，什么颜色都有。

王旭怔怔道：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孙晶，你可千万别有什么想法啊。我是真心实意叫你来帮忙的。咱们缺个干活儿的，你也缺一份薪水，各取所需嘛！咱们以前是有些不快，你跟王旭还有过一段儿，那又怎么样？都是以前的事儿了。我不放在心上，你俩也别放在心上，成不？

王旭不搭腔了，倒是孙晶一咬牙：我是来干活儿的，你到月给我工资就行。

4

孙晶说到做到。她大概是穷疯了，在这样的情况下竟能心无旁骛地做事。仿佛她真的只是个为钱而劳作的佣人，而赵萍夫妇就是花钱购买她的服务的雇主。没有什么发小，更没有什么曾经的恋人。

夫妇俩看电视，她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走来走去。擦桌子，拖地，做饭，洗衣服，不亦乐乎。赵萍不时有新任务交给她：倒水，洗水果，擦鞋子，甚至下楼去给她买卫生巾，她都麻溜地去做。

赵萍倒也没怎么挑她的刺儿。只是先后叫来了两拨她们共同的同学，来家里小聚。

孙晶打个招呼，就钻进厨房忙活，客厅里的同学个个唏嘘不已。

孙晶知道，这些人是赵萍专门找来看她笑话的。不过也无所谓，从赵萍知道她在澡堂子里给人搓澡那天起，她就已经什么面子里子都没有了。既然早就不体面了，搓澡和上门帮佣又有什么区别？

要真有区别，那便是赵萍给的钱比澡堂子多，活儿也更轻松。

这样一想，她就舒坦多了。

孙晶还知道，赵萍在澡堂子遇见她并不是巧合。从她家的位置来看，她不可能舍近求远跑那么远的地方洗澡。又不是什么高档场所。只有一种可能，她是听说了她在给人搓澡，特意去找她的。

孙晶知道赵萍的意图。可既然她选择挣这份儿钱，就已经做好了被赵萍各种羞辱的准备了。

她听到一个女同学说：想当初她多拽啊！我哥请她看电影，她理都不理。现在区区几千块钱工资就挫了她的锐气。

此一时彼一时嘛！以前追她的人多，把她捧上了天，能不拽吗？哪知道她眼光那么好，挑来挑去，就挑了个开车的，还出了这档子事儿。

孙晶心里抽搐地疼，而当她走出厨房，面对众人的，却是一张充满笑容的脸。

孙晶端着满满一大盘子水果大步迈出，呵呵笑着：你们还别说，能在这儿看见你们我真挺高兴的！亏得赵萍去澡堂子把我拎出来。一个澡才20块，不敲背才10块。我得搓多少澡才搓到六千啊！在这里还能看见你们，多好啊！我现在不走运，你们谁有好差事，介绍介绍呗！我男人腿瘸了，收入低，就指着我了。

大伙儿先是一愣，随即七嘴八舌起来，有说哪里招导购的，有说做微商的，还有说要不你去我公司做保洁吧。

原本略显尴尬的氛围竟然一下子活跃起来。她们嘴上说着，心里无不感慨，这得有多好的心态才能像个没事儿人一样跟着起哄啊？她就不难过，不害臊，不凄凉，不悲伤吗？

吃完了饭，孙晶收拾桌子，赵萍说：剩下的这两只蟹，你带回去给你女儿吃吧！扔了怪可惜的。

赵萍是存心要孙晶难堪。她笃定她给客人上水果的时候，是在负隅顽抗，是把眼泪生生憋回去了。这会儿她非要再戳她一次。她不信，这女人就这么没心没肺，没羞没臊。

结果孙晶说赵萍你真好！你怎么知道我女儿爱吃螃蟹？这东西死贵，我还愁着要不要买两只给孩子过嘴瘾呢！我们老张出事前，回回从外地回来都带一筐螃蟹，给我们娘儿俩吃，管够！不像现在，吃个蟹都成奢望了。

孙晶就这样淡笑着把自己的心酸和苦楚一带而过。她固然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让同性嫉妒的漂亮女人，但似乎也并没有因一场人生厄运而一蹶不振。她依然能笑，能说，能把日子里的苦当做糖来咀嚼，品味。

一群来看笑话的人，最终并没有看到笑话。

5

晚上，赵萍越想越不甘。她用胳膊肘捅了捅王旭，问他，她跟孙晶比，谁更显年轻。

王旭就实话实说，你更年轻。不过孙晶虽然显老，那是过苦日子过的。你俩换个位置，没准儿你比她还显老。

赵萍就气得不行，恨不能跟王旭干仗。她找孙晶来，一来是为了羞辱她，从中获得快感。二来是为了让王旭看看，他曾经心心念念的女人，如今都成啥样了。可她两头落了空，难免有些气恼。

赵萍跟王旭是二婚。

当初王旭跟孙晶分了以后，就去外地闯荡了。赵萍找不到他，就嫁了个有钱的老头儿。她冲着人家的钱，人家对她也不过尔尔。本来打算离婚的，结果老头儿突发疾病去世了，留给了她一笔丰厚的遗产。不久，她从熟人那里打听到了王旭的消息。几年下来，王旭也闯出了一点名堂，赚了钱。赵萍主动出击，他俩就好上了。

婚后王旭对赵萍不温不火，甭管赵萍怎么努力，都缺了一股子热乎劲儿。赵萍就有点怀疑，王旭心里是不是还念着孙晶。

毕竟当初，他是因为孙晶移情别恋，才心灰意冷去了外地的。

有一天，赵萍偶尔从朋友那里得知了孙晶的处境，高兴得不得了。有人拍了孙晶的照片给赵萍。赵萍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哎哟我去！她怎么老成这样了？

没几天，赵萍就去澡堂子找孙晶了。

她把孙晶领回家，就是想让王旭亲眼瞧瞧他昔日女神现今的模样，好把孙晶从他的灵魂深处给赶出来。

可赵萍到底低估了男人的胃口，或者说对男人的了解还不够深入。就在她准备把工钱结清、打发孙晶走的时候，王旭以实际行动向赵萍解释了什么叫贪婪。

赵萍一回家，看见孙晶在沙发上哭。茶几上的东西摔得稀巴烂，孙晶的衣服被扯破了，王旭的脸上被指甲挠出了几道血印子。

不等赵萍发话，孙晶开了口：这事儿怎么处理？公了还是私了？

显而易见，王旭对孙晶欲行不轨，遭到孙晶极力反抗。

孙晶提出，要么报警，要么赔钱。

赵萍像疯狗一样扑到王旭身上厮打啃咬，孙晶看着两口子冷冷地说：你们闹够了没？现在我要报警了。

赵萍只好停了手，问孙晶要多少。孙晶说，三万。把工资结清了，另外再给我三万。

赵萍恶狠狠瞪了一眼王旭，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儿：行！

6

赵萍放不下王旭是一方面，即使放下了，孙晶这事她也得帮着王旭把屁股擦干净，不然撕扯出去，她面子往哪儿搁。

她只能保他周全。

只是她想不通，孙晶已经这副模样了，王旭怎么还会对她动歪脑筋？

赵萍显然不知道，男人看女人，和女人看女人是不同的。有些男人对不属于自己的、尤其求而不得的女人，格外感兴趣。与年轻貌美无关。这种男人并不见得有多爱那女人，他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征服欲、证明自己的魅力而已。他们既自卑自贱，又自私自大，他们的低级是来自骨子里的，你怎么示好示爱都不能改变。要不被这种男人伤害，惟一的办法就是远离他。

孙晶揣着那沉甸甸的三万块，脑子里浮现的是她幻想了很久的小吃店。她想象她把一串串喷香的鸡翅，香肠，里脊肉，放在烤架上烘烤。等吃的人排着长队，熙熙攘攘。她男人下了班回来，赶忙系上围裙，给她打下手。孩子在后堂看动画片儿，笑得合不拢嘴。

外头的世界装着的永远是外人，自己的小家庭才是整个世界。

没人知道，王旭对孙晶下手，多少也得了孙晶的一点暗示。她不经意间给他的那点儿暧昧，足以使他壮了狗胆来非礼她。

他是什么样的人，她心知肚明。

当初家里给她相亲，她还没来得及抗争，他就主动退出了。很多人以为他是气她贪慕虚荣，其实是那服装老板给了他一笔钱，不多不少，正是三万块。

七八年前的三万块还是有点儿分量的。一边是孙家人的强烈反对，一边是沉甸甸的三万块。他思来想去，还是答应吧！万一坚持了，最后还分了，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这样想着，就拿着钱，跑了。

孙晶现在穷，需要钱，问这对夫妻讹了这点儿钱，也算是给他俩的一点小小的惩罚吧！算计别人的结果，或许就是反被别人算计了。

看着孙晶潇洒离去的背影，赵萍被一种强烈的挫败感包围了。当年她赢不了孙晶，而今依然输她一头。即便她如此潦倒，她美貌不再，她不得不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低头，她依然不曾以失败者的姿态向她摇尾乞怜。

相反，她骨子里的坚硬，使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对抗所有非议与嘲讽。她并非如赵萍所想，眼馋她的生活和男人。相反，被赵萍当做战利品一样炫耀的男人王旭，在孙晶眼里，不过是狗屎一般的存在。

以前她不要他，现在她落魄了，依然瞧不上他。

如果孙晶有什么话想对赵萍说，那便是，她从不认为自己挑错了丈夫。只要她的男人对她足够真心，吃糠咽菜又如何。而那些看似富足，实则并没有多少温情的夫妇，就让他们在幸福的假象下，守着婚姻里的一地鸡毛，发烂发臭吧。

她，永远是她赢不了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