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很早离开家乡的缘故,我小学和初中同学联系的比较少。经常能想起来的有我们村的几个同学,其中女生是栓荣,男生就是鸿浩。她(他)们两个都姓沈。栓荣和鸿浩家住前后院,中间隔开一条路。初中时我们要到乡中学念书,我每次都和栓荣结伴上学、回家。因为她(他)们两家住的近,村里到乡里念书的孩子又少,所以我们总是一同去学校。初中的孩子对性别有了懵懂的意识,男女生之间相互不说话,即使一同上学,也有意拉开距离。
我和栓荣每次去学校,都要穿过村西头的一片田地。 这片田地夏天种麦子,秋天种玉米。
夏天从头顶高的麦棵中穿过,尖尖的麦芒扎在脸和手臂上有一种刺痛的感觉。秋天,高大的玉米杆和叶子将小路遮盖,我们前后依次走在小路上,不停地用手拨开玉米叶子慢慢的行走,身后是沙沙的响声。只有到了秋收后和初冬这一阶段,田地里没有庄稼,一愣一愣的田埂,在旷野中闪着白光。我们几个跳过一道一道的田埂,向学校方向走去。通常都是我和栓荣在前边走,鸿浩跟在后边,我和栓荣在前面说说笑笑,他在后边也跟着笑。我们俩猛一回头看,他便微笑着将头转向一边,清秀的脸庞上露出白白的牙齿。
栓荣、鸿浩和我初一时在同一个班级。他的成绩很好,又爱学习,课堂上回答老师的提问非常踊跃。我家里条件不好,一直有点自卑。但是,在那个时期我却觉得自己非常富有,尤其是在语文课上。我虽然是全班为数不多穿着补丁的衣服,但是内心却像一个富翁。语文老师的每一次提问,都能回答出来。记忆中,语文课仿佛都是安排在下午第一堂,同学们大多昏昏欲睡,老师虽然不断提问,但是课堂上回答问题的仿佛总是我和鸿浩。我们两个总有争抢着回答老师的问题,如果他回答错了就摇摇脑袋笑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齿。
有一年冬天,突然下起鹅毛大雪,天气骤冷。老师给同学们放半天假让回家换棉鞋。当时,鸿浩穿的是一双雨天的靴子,我穿的是一双黑色布鞋。我们两个也和同村的同学回到家里,下午返校时我看到他依然穿着那双雨靴,我也同样穿着那双黑色的布鞋,鞋底已经被雪水浸湿,冰凉凉的。到了教室,老师问我为什么没有换鞋子时,我故意装着轻松的样子说:“回家后光顾着吃东西,棉鞋都找出来了,却忘记拿了。”他看看我,也跟着大家笑,露出白白的牙齿,之后便说“我也是这样的,忘记换鞋子了”。
后来我们各奔东西,多年没有联系。
近年来,我突然很想念小时候的同伴,便央求我三哥帮我打听同学电话。三哥通过鸿浩的哥哥要到他的电话。当我第一次给他通话时,他感到非常突然,之后相互加了微信。我才知道他已经改名了,不叫沈鸿浩,改名叫沈天池了,而且是一位非常著名的画家和某大学客座教授。百度上显示他的国画《铁骨生春》入选新加坡国际水墨画大展,获新加坡总理奖;《平常一样窗前月,绕有梅花便不同》入选日本东方水墨画展,被江下美术馆收藏;2007年还为香港政府创作巨幅国画《报春图》等等 。
看到他的一切,我真心为他高兴。
他经常会在朋友圈里展示绘画作品,同时也会配一些自创的诗词,我觉得非常有意境,戏称他为“有才哥”,他马上回复说“有才,系家父的名讳哦!”。我才想起,多年来并不知道他父亲的大名。
我在朋友圈发的文章,他每每都会点赞。我也会在他的朋友圈互动,算作老友之间的招呼吧。
我偶然问他其他同学的消息,或者老师的情况,他都认真的回答,并谈一些自己的感受。今天夏天,他告诉我在北戴河开会,希望能够见上一面。我真诚邀请他到我家里来,也一直像盼望娘家人那样准备着,希望他能抽空到我这里。后来看到他在朋友圈发的消息已经回到老家,当时就想等我回老家时再见面。
进入十一月我的工作量增大,不停奔波于家庭、单位和法院之间,忽略了朋友圈的信息。十二月五日周末,我忙完工作拿起手机翻阅微信,猛然想起好长时间没有鸿浩的消息了。当我点开他的微信时惊愕了。在2020年11月20日15:37分他的微信上有一条消息:“吾父沈天池因病医治无效于十月初六(11月20日上午8:20)去世,谨择于农历十月初八出殡安葬,叩请您届时前来吊唁,简席设于家中”,落款是他的儿子。
这条消息,如晴天霹雳,我那么希望这是玩笑。情不自禁地发过去一条微信写道“您好”。但是,久久没有回音。我连忙打电话问其他同学,那个同学也很惊愕,说不知道这个事情。我又打电话问我老家亲属,亲属在县城居住很长时间没有回老家,也不清楚。就在我半信半疑中,那位同学来电话了,说经过核实沈鸿浩确实去世了,是肝癌。
一切来的太突然了,没有任何迹象。
2020年11月20日,我到沈阳参加一个会议。因为匆忙,没有来得及看微信。可是,就在11月14日他还在发朋友圈,我们还在互相点赞。翻开他的微信,封面上是他的照片,面容清瘦,神情坚毅,旁边是他引以为荣的横幅梅花图,微信图像下面的签名是“男儿放胆向前行”。照片中他的神情,依然可辨当年模样。
斯人已逝,对他人来说,世上再无画家沈天池,对我而言,再无同学沈鸿浩!心痛之余,想起陈鸿宇《一如年少模样》中的几句歌词:
一如彷徨一如年少时模样
寻几处好景破星光
一如原谅一如年少时模样
觅几句爱人留绵长
多少凉薄世态可动荡
还有孤独要顽抗
多少遗憾自负存念想
唯有时间不可挡
鸿浩在2020年9月份朋友圈中写道:“步入中年之后,我悲怆地发现,身边的一个个人,开始不打招呼地离开,再也没有回来。他们在星月尚未隐身的凌晨,在路灯还在闪亮的深夜,在天空飘着细雨的白昼,突然被一个叫病患的门槛绊倒,一头栽进死亡的魔咒里。”是呀,那个在课堂上大声争抢着回答老师提问,那个经常露出雪白牙齿爱笑的沈鸿浩同学,你为什么不打招呼地离开,只留下记忆中少年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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