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儿

刚出生两周的可儿，很幸运地被抱到了这个公认的好人家，开始了它的被宠生涯。

这是一个令人羡慕的三口之家，丈夫事业有成，妻子贤淑能干，上初中的儿子兴趣广泛，学习优秀。

在一个三人围桌用饭的晚上，活力充沛的儿子突然提出要养一只小狗。爸爸沉吟了半天，竟然答应了。条件是要儿子承担照顾狗的责任。儿子不加思考地点着头，兴奋得手舞足蹈。

其实，沉稳的男主人心里也有自己的打算：该让这个毛头小子学会担当一些责任了。于是，经过精挑细选，一只纯种的白色拉布拉多幼犬被男主人带回了家。

现在，这小家伙已经被放在柔软舒适的狗宅里，瑟瑟地抖着，嘴里哼哼唧唧着，眼睛害怕地向四周踅摸着，寻找着。

他们给这只小爱的小狗取名可儿。

当天晚上，可儿委屈的叫声变得凄厉，并坚决不在狗窝里呆着，善良的女主人，只好将它放在自己臂弯里，像抱着没满月的婴儿似的，睡着了。

当可儿渐渐熟悉了新的环境，它变得活泼起来，在精心选择的食物喂养下，它胖成了一只奶白色的绒球，常常让一家人喜欢得不知道怎样疼它，晚上都想让它睡在自己身边。

可是，麻烦也很快来了。

他们发现，可儿根本不在为它准备的精致的便器里大小便。每天下班回家，女主人就看到锃亮的柞木地板上，一圈圈儿干黄的尿迹，餐桌下几坨显眼的排泄物，腥臭的味道，开始弥漫在这个干净清新的家里。每次，女主人总是一边心疼地擦着地板，一边生气地数落着撒着欢儿，不停往她身上扑的可儿。她用一打纸巾沾上未干的尿液，抱着可儿来到卫生间，用手轻轻打了一下可儿的屁股，嘴里训着，可儿却一咕噜跳下来，呼哧呼哧地又跑到客厅玩儿了起来。可儿依旧随地排泄着，并很投入地撕咬着任何它能咬到嘴里的东西。

他们开始抱怨这只狗，说它本性顽劣，不可教也。是狗中的劣等货。更可怕的是它开始影响到这个家庭的和谐了。

那天男主人赶着去参加一个重要的谈判，西装笔挺，正要穿上新买的奇乐皮鞋，只听他哎呀一声，甩掉鞋子一看，原来袜子下面粘着一团黏糊糊的东西，他的脸色变得通红，顺手抄起一只鞋，狠狠地打向了正在殷勤地摆着尾巴送他的可儿身上，可儿嗷地钻到了沙发底下，再也不出来了。男主人愤愤地随便穿上一双鞋，摔门离去，留下尴尬的女主人，怔怔地半天儿不知道干什么。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都沉默着，往日的轻松欢乐没有了。每个人好像都有一个心事，纠结在心里。

当初，儿子也信誓旦旦，答应要照顾好可儿，虽然临近中考，爸妈相信儿子会安排好自己的事情，挤出时间陪伴可儿的。不是要培养儿子的责任感嘛。

可是事实根本没有想象的那样，儿子只有在学习放松的时候，才走出自己房间，逗小狗玩玩儿。有几次，女主人坚决要求儿子带可儿出去遛弯儿，儿子出去了几次，就坚决不干了，他嫌麻烦，说自己没有时间。女主人开始抱怨儿子，说儿子当初答应的，他们才放心地抱回这只小狗。儿子却理直气壮地说，自己也没想到养一只小狗这么麻烦。就转身回房间学习去了。

这只聪明的小狗，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它不再对所有人友善。每天到下班时间，它就趴到沙发下面。如果是男主人回来，它就紧张地等着耳朵，惊恐地从沙发下面望着男主人那双来回走动的脚，即使是儿子回来，它也只是在沙发底下哼几声，算是和儿子打过了招呼。只有当女主人开门的声音响起，可儿才忽地从沙发底下蹿出来，扑倒在女主人身上，不停地用舌头舔着，又不时转头看看站在旁边站着的父子俩，他们正无奈地看着这情景。

影响可儿命运的是那天发生的一件事。

那是一个周末，儿子答应和同学去打篮球，也想显摆一下爸爸刚从国外给他买回的名牌球衣，他将球衣放在椅子上，忙着给篮球打气，突然，儿子大叫了起来，他看到可儿正趴在他的球衣上，并实实在在地在上面撒了一泡尿。儿子心疼的脸色变得煞白，他顺手拿起桌上的充气筒，朝着趴在地上的可儿打去，可儿没地方躲，只好蹲着身子，龇着牙，对着儿子吼起来，这畜生还敢逞凶，儿子打得更狠了。没想到可儿却跳了起来，狠狠地咬在了儿子的手上，一排白白的牙印儿里很快渗出了血，女主人惊恐起来，忙打电话，正在开会的男主人，匆匆赶回家，阴沉着脸，带着儿子去了防疫站。

很晚，他们三人回到家时，没有找到可儿。女主人焦急地在家里的每个角落里寻着，嘴里不停地唤着“可儿，可儿……”

可儿在沙发后面，女主人唤它的时候，它正冷漠看着外面，一动不动。

似乎有一股凉凉地风从眼前掠过，让女主人身体不由抖了起来。她觉得可儿离他们越来越远，这感觉太让人痛苦，于是，他们决定将可儿送出去。

可儿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女主人静静地坐在餐桌边上，可儿静静地蹲在她的面前。

“我们想让你快乐，我们也想快乐。可是，为什么你不听话呢？”女主人幽幽地念叨着，却不敢可儿。

可儿眼睛直直地看着女主人，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有听懂。

“我们给你找了一个更好的人家，你放心去吧，要听话，那样才会讨人类喜欢。”

女主人终于有勇气抬眼看了可儿一眼，她愣住了。可儿的眼里流出了眼泪！那眼泪竟然也像人一样从眼角流到了嘴边……女主人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第二天，男主人将可儿放在车上的时候，女主人看到可儿的眼里还有泪水。

……

以后，这个家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大家似乎忘记了可儿。

有一天，儿子突然说：“我不该那样对待可儿。”女主人伤心的眼泪就不由得流了出来，这眼泪放在心里好久了。男主人更是避开谈狗的话题，似乎怕触到什么。慢慢地，他们都在有意地回避着可儿的话题。

怕揭开一种痛。

可是，那天早晨，他们都说，自己昨晚做了这样一个梦：

在北美洲东海岸的纽芬兰群岛上，蜿蜒的海滩，一只健壮的拉布拉多犬正奋力地帮助渔民将一条归航的小船拖向岸边。远处是辽阔的大海，和茂密的森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