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外桃园
我确信自己出生在一个动植物大灭绝的时代，这个时代是从一九五八年开始的，历时三四十年之久。说三十年太过保守，说四十年也许仍不足够。
如果将礼崩乐坏这个词用在解放后，一定有许多人会骂我疯了，但在乡村确实如此。解放后倡导移风易俗，旧俗是被易掉了，新风却未能吹到乡间。如果说民国时的新文化运动带来了思想解放，解放后的妇女解放、破“四旧”运动带来了更大的思想解放，这种思想解放在农村收到的成果却是非常局限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此风只是台风而不是和风。
小学课本上《海燕》一文有高尔基一句名言------“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苏联带给我们的还有另一句名言------“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大变革时代，许多人喜欢“狂飙突进”一词，喜欢在家中悬挂“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的条幅，那确实是能激荡人心的。可是激荡之后呢？
台风的作用在于破坏，在破坏应该被破除的封建思想时，也破坏了农民的正常思维能力，没有另一股新风如和风般吹来。或者说，精神文明建设远远没有跟上，何况物质文明仍不足够甚至出现过危机。
一九五八年的大跃进和随即而来的三年自然灾害（史称“信阳事件”）是这个动植物大灭绝时代的开始。下面仅就我的见闻而言。
传说一：村庄后山杉树洼原有许多合抱粗的杉树，都被大炼钢铁给烧掉了。家家砸锅炼铁，吃大食堂。刚开始时大吃特吃，很快把粮仓吃空了，就开始喝稀饭；后来那稀饭就近乎米汤，能照见人影。
食堂打饭的人能掌管人生死。因为身为富农成分的爷爷奶奶一个在外地伐木，一个在外地修水库，家中只有年迈的曾祖母带着年幼的父亲、姑姑。姑姑差点饿死，后被奶奶接到水库才幸免于难；父亲吃野菜落下一生的胃病。父亲偷吃了生产队一根萝卜，被吊打了一天一夜。
各地大放“卫星”，适逢旱年，生产队上交公粮的任务不减反增。上面来人检查，生产队长让人把粮仓下堆放稻草，只在上面撒一层谷，欺上不瞒下说大丰收。春季插秧时，不知是从哪儿传来的科学经验，让把秧苗比往年插得更稠一倍；种子多耗了许多，秧苗却因为不透风都烂死掉了------尽管夜晚让队员拿扇子给秧苗扇风。好在这样糊弄上级检查的秧田并不太多，明知是糊弄吃商品粮长大的领导，明知是自欺欺人。（什么叫愚昧？自欺欺人才是最大的愚昧。）
传说二：村庄小池塘中有一个深潭，下面有一个比水井山泉还大的泉眼。深潭里住着一只千年乌龟，有磨盘大，重六十多斤。龟背上不知何年被人刻一“唐”字，村民们就说这乌龟是唐代的，已活了千年。
每天早晨村庄吃早饭时，乌龟就爬出池塘，小孩子们就喂它。生产队员耙地时，如果坡地较陡，就让乌龟压耙，因为人站在耙上容易掉下来。
五九年，村庄断粮，虽是山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也不靠不住了，开始吃黄荆柳（一种灌木，当地人称黄叶柳子）的树籽，吃梧桐树皮，要麿成粉煮粥吃。吃了拉不出大便，让家人拿小树枝往外拔。
那只千年乌龟，被一位村民偷偷抱回家杀掉吃了。第二天，他的一只眼睛便瞎掉了，另一只眼视力近乎半瞎。从此人送外号“独眼龙”。
远在南京的许世友爱莫能助，时任湖北省长张体学说“不能让将军县饿死人”，才从湖北省调来大米，每人每天供应四两米。张体学是我们乡人。传说后来新县的两大省级工程浒塆大桥和香山湖水库都是张体学帮忙修的；河南省委书记不同意，张体学说“那就把新县划给湖北好了”，将了对方一军。
我原本以为大炼钢铁就是把炼钢炉直接架在木材上烧，后来长大后才知道还需先把木材烧成炭，用炭来炼钢、炼铜。
据《新县志》记载：“1958年10月13日，召开水稻大面积丰产经验交流会，提出浮夸口号：‘水肥密植技术新，亩产两千八百斤；水稻元帅升大帐，遮天盖日卫星群。’”
“11月28日，《新县报》‘号外’夸张报道：10月上旬，全县钢铁生产突破千吨关，10月下旬放两颗‘万吨巨星’。
由平與、息县、潢川、正阳、新县5县在新县联合成立大办钢铁指挥部，组织十几万名钢铁大军，集中在新县砍树烧炭大炼钢铁，炭窑遍山，土炉林立，‘钢铁元帅升帐’，‘卫星’不断上天。时间长达年余。共砍伐木材约31万立方米，森林资源遭到毁灭性破坏。”
三年自然灾害过去，大食堂也废除了，但绝境逢生活下来的人却从此无比自私了，偷窃成风。当时，最容易被偷的，一是各家菜园里的菜，二是各家果木树上的果实。
最严重的偷窃是八十年代偷树，整整十年，山林再遭毁灭性破坏。因偷树，还打死过护林员，也打死过偷树人。
从我刚记事起，几乎每天早上，村庄里总有一位婆娘在塆子中心跳脚大骂，咒偷菜的人不得好死、断子绝孙。
我们从小就被较大的孩子带着去偷各家的瓜果，甚至跳进人家的院子去偷，甚至到两公里外的大队林场去偷梨子，甚至到别的村庄去偷西瓜。顺手摸瓜是最经常不过的了，摸一切可生吃的瓜菜-----小香瓜、菜瓜、黄瓜、西红柿、萝卜、胡萝卜、红薯、花生甚至茄子、豇豆。有一次，我还顺手摸了一条苦瓜吃，大孩子骗我说那叫“癞葡萄”。
至于果木树上的果实，则更难逃厄运了。
不光为吃，也辣手摧花。
是故从我记事起，我们村庄便没有白果树、樱桃树、李树、牡丹（后来我叔叔有种）、荷花、桂花（后来有几家在院中有种）、菊花、梅花。
树庄仅有唯一一棵的，有拐枣树、石榴树、无花果树、木瓜树、栀子花、迎春花。后来连石榴树、无花果树也被砍掉了。
村庄中数量较多的，有栗子树、杏子树、柿子树、梨树。但梨树需在院中，屋外幸存的，仅爷爷门前一棵------后来也被砍掉了。
缘何竟有一片桃园，这不是世外么？
但那片桃园，在我上学前就被完全砍掉了，我至今不知道它是谁家的桃园，被谁砍掉的。桃园废弃的地方，被父亲垒放石头，以作将来建房之用。莫非，那竟是我家的桃园？
桃园还在的时候，我们是喜欢爬到桃树上摘花玩的，也摘桃胶。所有的桃子都长不大，毛茸茸的就被吃掉了。
如今回想，那桃花，确实比杏花、梨花更美，美得妖艳。桃之夭夭，妖妖。那桃树也比杏树、梨树好看，疏影横斜。坐在桃树枝上，飘飘荡荡的，飘飘欲仙。
我记得，大人们甚至会把母牛牵到桃园中分娩，那是在春天吗？小牛犊刚出生时要“拜四方”，无论它朝哪个方向拜，首先看到的便是桃花。我们会数小牛犊身上有几个“旋”，那些“旋”美如桃花。
可惜世外桃园很快就消失了。不过，又有三件震撼我童年、撞击我心灵的美的事物发生了。一是桃园不远处竟长出一株梧桐，我从没见过那么美丽的树，可惜没等它长太大就被人家偷去做屋梁了（在新县，屋梁只是一根吉木，并不起承受作用，且全县流行“偷梁”的习俗）。二是山谷中发现空谷百合，可惜被我采回家中，没养活。三是稻田中竟长出王莲花，那么美，挖田养鱼的人家竟以为是邪祟，把鱼田填平了。
三种美的事物，出现即消失，只有那株梧桐活了几年。我想，在很久以前，它们的祖先并不会想到有一个动植物大灭绝的时代将要来临。
我所知道的动物灭绝，有金钱豹、狼、狐狸、驴头猫（湖北人称为驴头狼）、梅花鹿和野猪，竟举此六例。
金钱豹，我小时候见过它的足迹，在雪地上。每逢冬天过完，村庄的狗就几乎全部失踪了。大人说，被金钱豹捉走了，那豹是大山里来的。我塆一位三十几岁的男人，年轻时被豹子挖过一掌，花豹掏心，所幸穿着棉袄，仍留下一个爪印。那么也就是说，我出生的十几年前，也就是大炼钢铁前，村庄的山上还是有豹子的。三十几岁的其他男人也有人说遇见过豹子的事。
有豹，自然也有狼。狼的消失，大人们不知道是因为山毁掉了，却说是因为发狼瘟。依他们的解释，狼吃狗，狗有狂犬病，就发狼瘟了。我读初一时的班主任，在课堂上说过他年轻时夜行遇孤狼跟踪，依靠不停划火柴吸烟才未受攻击。班主任也是三十几岁，那么同样也是在大炼钢铁前，村庄是有狼的。
狐狸我小时候见过，是和看山人“独眼龙”一块去掏狐狸洞，那年我五六岁，还未上学。狐狸洞在一个废弃的墓穴里，我们是稻草烟熏，“独眼龙”紧守洞口。可是，并没有狐狸出来，只听见对面山上有狐狸哭。后来掏出两只小狐狸，还未开眼，全身洁白，比小狗胖多了，也美丽、可爱多了。据说，两只小狐狸崽被卖给病人做药引了。
驴头猫，叫声如驴，又说头也像驴。我没见过驴头猫，但我村庄有人见过。同样是在大雪天，驴头猫跳进他家只有一米高的土院墙，要偷母猪，猪叫，家里人被惊醒了，父子三人把驴头猫赶走了。驴头猫是从大山里来的。我们村庄离深山区直线距离超过十里，时常于黄昏时能听到驴头猫的叫声，不像驴，但同样能传得很远、声音拖得很长。我想，那也是驴头猫的哭声吧。
梅花鹿，我四岁时见过，跟随父亲、叔叔步行去县城时，在深山区，山路称“十八里盘”。一只梅花鹿在山涧边饮水，听到人声，跳过涧水，遁入山林。如果说梧桐、百合、王莲是我童年见过的最美的植物，梅花鹿、白狐则是我童年见过最美的动物了。后来又听说：一只小梅花鹿慌乱中逃进我乡虞畈塆一户人家，动物园出钱两千元要买，主人家不卖，竟养死了。那可能是最后一只梅花鹿了。
至于野猪，应该在深山区比较多，我们塆附近的浅山区也有。有一种野猪是被村民遗弃的，称“五爪猪”，家猪所生。传说，五爪猪是异物，不能养，也不能杀，只好遗弃，就成了野猪了。又有传说，我的曾祖父就是因为不信邪，杀过五爪猪而病死的。我没见过野猪，但邻塆一位猎手用火铳打过野猪，竟没打死。这位猎手，是打野鸡野兔的高手。后来为打野猪，他改进了“子弹”，在火药中加入钢钉和盐。有一回，一只野猪窜进我的村庄，被村民们赶跑了，可我在学校没能见到。据说，那野猪逃往山上时，丈高的山坡一下子就窜上去了。可那野猪为什么要窜进我的村庄呢？
我小的时候，山林是安全的，除了蛇之外，但我们并不怕蛇，蛇倒怕人。我们追击过一条一丈多长的蟒蛇，那蟒蛇的花纹是斜方块状的，如扑克牌上的方块，但却是绿色的。蟒蛇在水田中，跑得比人快。弟弟曾两次拽断过蛇的尾巴，一次在山中，四个人没把蛇拽出洞。山中常有大大小小的洞，大的洞如碗口。另一次在我家中，是一条棉蛇，约有两三尺。棉蛇无毒，专捉老蛇，被村民称为家蛇。有关遇蛇的经历太多，在此不一一细说。
上文说过我童年遇见最美的植物有三，动物有二，在此再加上一种动物，也凑成三。这种美丽的动物是锦鸡。野鸡见得多了，并不太美。红腹锦鸡，却只见过一次，站在一棵枫香树上，没有飞起，一动不动。
这些美丽的动物、植物，它们本生活在世外桃园里，却因为赶上一个大灭绝的时代，像桃园一样的消失了。直到我十八岁以前，在我们乡，在我们县，我再没见到一棵桃树，更别说一片桃园。到了平原，各村皆有桃园。歌曲《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所唱的，我认为就是华北平原吧。
封山育林大概始于八十年代末，但已经消失的树种，如野柿子树、八月炸、羊桃，再也不能像梧桐、百合那样长出来了。事实上，梧桐、百合如昙花一现后再也没有长出，而王莲仍沉睡于地下，据说这种种子能沉睡千年。而更多的人，开始将百年杜鹃、兰草花挖回家中，或者售卖，这些山林中最多的花草也几乎为之一空。
那么，我说的动植物大灭绝已经停止了，对吗？
2023/3/12晚(图片来自家乡好友邹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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