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步

我很喜欢跑步。有多喜欢呢？就像是家里的猫，看到碗里小鱼那样的不要命。但是在印度尼西亚的这样一个偏远小城，找到一个可以跑步的地方，谈何容易。

在同事的引导下，去到了这个城市——位于苏门答腊岛最南端一个沿海小城，一个全民健身运动场。塑胶的跑道，旁边高高低低的野草。四周看台上坐了休息的人、看热闹的人、谈情说爱的人……星星点点。

从门口进来，一片绿油油的开阔地映入眼帘，做完拉伸运动，就迫不及待得跑了起来。像是即将干涸致死的鱼儿，不小心闯入了大海。欢快地，游啊，游啊，畅游……

这里的大部分人我都不认识，我不想认识，也不需要认识。我只是自顾自得跑完一圈又一圈，等待气喘吁吁的下一刻。菲律宾同事常常停在半路，竖起拇指给我加油。我看着他竖起的拇指，向他点点头，笑一笑。不需要鼓励、不需要喝彩、不需要关注，只要自己一个人独自气喘吁吁得跑下去就好。

但世界难免嘈杂。有时候会碰到热心的华人同事，把我介绍给熟识的叔叔阿姨。一时间，跑步活动就猛然变成了一场跨洋过海的“认祖归宗”。我来自哪里，我的家在哪个城市，现在生活在哪里，做着什么工作。我在中国的哪个城市还有亲戚，现在在那个城市，离你的家很近。我以前去过你的城市。我们以后常联系。

这个时候的跑步活动就会被终止，我迫不得已得做着自我介绍。简单寒暄，再次起跑。但是此刻的我已经不是刚才跑步的那个我了啊。还没有从刚才的寒暄中抽离出来，我还在思考，至于这思考的内容，我也说不清。寒暄之前我在想的事情，忘了，接不上了，我接着另起一个话题，再默默地想下去。

我只喜欢跑步。我不在乎你是谁，你的家在哪里，有几个孩子，曾经去过什么城市。是的，我只喜欢跑步。

当然这样珍贵奢侈的跑步也不能常常成行，比如天气不好啊，印尼是一个说风就是雨的国家。没有大雨小雨暴雨雷阵雨之说。如果真的有，那么就可以分类为，可以引发洪水的雨，和不能引发洪水的雨，还有台风。这个时候自然是不能出去跑步的。弥足珍贵的体育场还经常被租借出去办各种各样的体育活动。这个时候，你兴致勃勃的赶来，就只能失望而归。

之后我在住的附近，找到了一个小型的体育场，二十分钟的路程，近了很多。这个体育场上的人不算太多，大都是附近的居民。但也有很多人驱车赶来。为了一个星期一次的运动也好，为了带着孩子出门的家庭时间也好。总之，大家就各自有各自的目的。我的目的是跑步。

没有塑胶操场，没有看台，没有高高低低的野草。有高大茂盛的树，和树下杂乱生长着的植物。这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没有竖起拇指的同事，没有需要寒暄的叔叔阿姨。只有我自己。恩，只有我自己。快乐的、自在的、自由的我自己，想跑几圈跑几圈，想跑多久跑多久，想怎么跑怎么跑，想要用什么表情用什么表情，也可以没有表情，想要怎样气喘吁吁就怎样气喘吁吁的我自己。

也遇到过热情的印尼人，看到我一直不停得跑，就过来聊几句，张口发现我不会说印尼语。就更加来了兴趣。简单的英语交谈以后，邀请我去家里坐坐。下次来的时候，再次碰到，又介绍了妻子跟孩子。然后两个人再次邀请我，到家里坐坐。我点头附和着，说着，下次有机会吧。

我从来都没有去过。可能因为我不想去，或者只是因为我不想去吧。后来我也不再去跑步了。因为回国的时间快到了。留在住的地方收拾东西，整理心情。很多东西带不走只能留在那个小小的，暗暗的，闷热的、封闭的小房间里。当然，也包括这样那样的萍水相逢的缘分和际遇。

回国以后我继续跑步，夜晚，每天五公里，拉伸，回家，洗澡，安眠、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