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
春风绵绵，外婆家的榆树褪去一身水墨色，换上碧莹莹的新衣。我将书包甩到一旁，哧溜哧溜蹿到树上，捋一把铜币般的榆钱塞到嘴里，春天的味道霎时在唇齿之间炸开。
树下，小俊奶声奶气喊着：“云姐姐，我也要吃。”
折一大串榆钱扔下，小家伙冲过来接，却被石子绊倒，哇地一声哭起来。屋里的舅妈闻声狂奔而来，后面紧跟着外婆。
舅妈抱起小俊，对我破口大骂：“不知死活的野丫头，竟然弄伤我儿子。”
我急忙解释：“小俊是自己不小心跌倒的。”
可是，舅妈向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命令我不许吃晚饭，去闭门思过。
外婆不敢说话，偷偷朝我使了个眼色。我提着灰突突的破书包进房，伏在昏黄灯下写作业。
等舅妈去哄睡小俊时，外婆端了一碟榆钱丸子进来。金灿灿的面团上，镶嵌着绿宝石般的榆钱。她心疼地说：“饿坏了吧，赶紧吃。”
欢快接过，我把香妙清口的丸子，狼吞虎咽地挤满腮帮。我就知道，不管舅妈怎么刁难责骂，外婆一定会暗地里帮我度过难关。
这点心酸的小伎俩，是我和外婆之间的秘密。
Chapter2
10岁那年，我爸意外车祸离去。
早看我妈不顺眼的奶奶，以“不孝有三，无子为大”的罪名，让叔叔将我们赶出门，一分钱抚养费不肯给。临走前，我一脚踹破奶奶家的大门。
可我妈性子懦弱，摊上大事不敢吭声。她将我送回乡下的外婆家后，又跑回城里打工，不定时寄点生活费回来。
外婆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只晓得在地里劳作，待人如漾动的细泉般温和。舅舅性子随外婆，却娶了母夜叉似的老婆。
强势的舅妈家境比较好，仗着解决舅舅的工作，又生了儿子，摇身变成家里的山大王，把舅舅吃得死死的。
外婆拼尽全力把我留下，引发舅妈强烈不满。她认为我白吃白住，是条可恶的米虫。
外婆没钱，要指着他们过日子，我妈寄回来的钱也不多，想护我也力不从心。
明面上，外婆不敢随便帮我说话，怕舅妈脾气愈发愈大，保不准哪天把我赶出门。但私底下，她常常藏起鸡窝里沾着褐毛的鸡蛋，蒸熟后塞到我的书包。
Chapter3
初到时，急躁的我不懂事，常常顶撞舅妈。但是，舅妈的棍棒很快让我意识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为了抵消舅妈的埋怨，一把年纪的外婆，在给小俊洗澡喂饭之余，还得到菜园子里浇水捉大肥青虫，盼着能卖点钱帮补家用。
我不想外婆太累，慢慢学起做饭洗衣。
可是，舅妈仍嫌不够，生怕在我身上多花一分。
有一次，我实在是嘴馋想吃糖，外婆悄悄到村口小卖铺，买了一根五毛钱的棒棒糖。没想到，舅妈发现我裤兜里的糖纸，当外婆的面，将妈妈寄回来的书撕了。
我想去抢，无奈力量悬殊，舅妈扇过来的大巴掌一点都不含糊，火辣辣地灼烧我的脸。
一向温和的外婆终于忍不住，冲上来推开她。舅妈猝不及防跌坐在地，哭天嚎地痛骂我们祖孙没良心。
直到舅舅回来，掏空兜里的烟钱给她，这场由一根棒棒糖引起的闹剧才落幕。
打从那次起，外婆花钱更小心了。见我爱读书，她夜里挑灯纳鞋垫卖钱，特意找老师帮忙买旧书，免得舅妈发现又迁怒于我。
Chapter4
春光乍泄，外婆在绿意盈盈的菜园忙碌。
舅舅和舅妈去干活了，我哄睡弟弟后，跟前来请教数学题的小甜进了房间。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东西爆炸碎裂的声音，小俊也在声嘶力竭哀嚎，急忙冲出去。
原来，刚刚小俊醒来口渴，见房间没人就跑到客厅想倒水喝，谁知把整个热水壶拽了下来摔个粉碎。
滚烫的热水，把他的手烫了好几个泡，眼角也被溅起的碎片刮出一道血痕。
内疚之际，舅妈提前回来了，看着眼前情景，不由分说往我身上用力踢了几脚。
惊魂未定的小俊哭得更厉害了，舅妈心疼得骂骂咧咧：“我看你就是成心想害小俊。”
我忍着痛流泪道：“他是我弟弟，我怎么可能害他？”
可没想到，舅妈盯着我恶狠狠地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打地洞。你是杀人犯的女儿，杀人放火又算得了什么。”
一阵轰鸣炸裂了我的大脑：“什么杀人犯的女儿，你胡说！”
舅妈冷笑：“你以为你爸是怎么死的，他半夜喝酒开车撞死人，自己也没逃过。我真后悔让你留下，你们全家都是害人精。”
突如其来的事实，像一道晴天霹雳劈下。
难怪，以前我每次问大人爸爸是怎么死的，他们都支支吾吾说是意外。
难怪，奶奶会把我们赶出门，因为她和叔叔给对方赔了一大笔补偿，所以不想负担我的未来。
神思混乱之时，小甜突然走出房间，尴尬地说：“碧云，我写完作业先走了。”
一阵莫名恐惧，像看不见的触手揪住我的心：怎么办？小甜知道了我是杀人犯的女儿。
Chapter5
原本，我指望凭借友谊，小甜会帮我保密。没想到第二天回到学校，小甜就把这事告诉同桌，她同桌又是个大嘴巴，几乎告诉了全班人。
那天起，我的背后多了许多指指点点。
不知是谁，朝我最爱看的《红楼梦》淋上触目的墨汁，在我的凳子上扎亮闪闪的图钉，还在下楼时推一把，摔得我手臂一片惊心触目的血淋。
他们当中有些人，早看不惯我从城里来，说王碧云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清高，每次考试还考得那么好。
爸爸的事，像打开潘多拉的盒子，释放出世间许多的恶。我几乎被所有人孤立起来，除了老师，很少人愿意再跟我说话。
可是，我也是受害者啊！
爸爸的车祸不是我造成的，我也失去了曾经温暖的家，跟外婆相依为命。腹背受敌的滋味，让我渐渐生出厌世的感觉。
那天放学后，我没回家，而是去了村口的小河。
燎天火色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刚下过几场雨的河水，上涨不少。我羡慕河里的一瓣落花，一段枯枝，一尾游鱼，它们是多么自在。在冷嗖嗖的鹅卵石上坐了许久，我慢慢脱下鞋子，朝乍暖还寒的河水走去。
脚趾触碰到河水时，真冷啊！
刚想继续前进，一把熟悉的声音急切叫住了我。回头一看，果然是外婆。
Chapter6
外婆搂着我，哭得泣不成声：“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但是活下去才有希望啊！”
这阵子，我的消沉和厌食让她操心不已。那晚，见我没有回家，她担心我出事，找遍学校和常去的地方，才找到小河旁。
我问外婆：“是不是我做错什么，所以才要过这种日子？”
橙色天光被幽深黑暗代替，外婆没直接回答我，而是说起她的故事。
出生不久，外婆被贫穷的父母卖掉，成了别人家的童养媳。她没机会读书，成天要喂猪砍柴浇菜。
有一年闹春荒，那家人没有囤够粮食，连野菜也消灭一空后，就把她赶出门。苦难的流浪岁月，好在她寻到一片榆树林，靠着一串串缀满枝头的榆钱，撑到遇见外公，才活了下来。
他们一手一脚搭建自己的房子，外婆还特意在院子里，种下救过她命的榆树。再后来，外婆生了妈妈和舅舅，可就在日子有所起色时，外公出了事。
那时，外公到外头打工，被同乡冤枉还抢了功劳，错过翻身的机会。
他一气之下回家，天天消沉咒骂那个没良心的人，记了一辈子仇，憋了十几年怨气，结果早早把自己气死，还被知情人笑他脑子不会转弯。
外婆望着灰暗夜空叹息：“你外公就是个榆木脑袋，要是晓得看得开，回头再找机会，说不定能多活几年！”
等我们回到家，舅妈早已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半夜，我蹑手蹑脚爬上大榆树。
月光如水，淡淡的银辉落满屋瓦，碧色榆钱被照得格外水灵。
我吃了一通榆钱，下来时差点没抓稳，却被一双手牢牢托住。是外婆，她见我半夜偷偷起身，担心我再做傻事，就跟了出来，没想到我是饿慌了。
她怕惊着我，一直在树下不敢出声，安静守着。
月光如水的长夜，我隐隐约约懂得了一个道理：是当救人性命的榆钱，还是当被人嘲笑的榆木脑袋，选择权终究在自己手上。
Chapter7
从那时起，我开始学习当一个不动声色的大人，消化命运桎梏的枷锁，努力行走在阳光下。
初中毕业后，许多同学选择出去打工。此时，改嫁给离异老师的妈妈，在外婆苦劝下，把我接回城里。
新生活就此打开，继父说我基础不错，开开小灶能考上大学。
我比从前更努力，拼尽全力考上了重点大学。
上大学时，我勤工俭学把钱寄给舅舅，让他给外婆买东西，免得被舅妈嫌弃。
毕业后，我进了一家知名公司上班，拿着比继父还高的工资，把外婆接到了我租下的带小阳台的房子里。
我要让她吃过的苦，化作世间最美好的甜。彼时，小俊好不容易中专毕业，到一家模具厂打工。
这些年，舅妈得知我的人生有了新转折，就换了一张赔笑的脸邀功。她说，多亏以前让我经常关禁闭学习，才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我冷然不语，那缕残存在心头的怨念，始终无法释怀。
再度见到舅妈时，她得了乳腺癌，舅舅让我帮忙打听医生专家。舅妈胖成了球，疼痛让她哼哼唧唧，脸色苍白得发青。
原本，我不打算为了她的事费心，可外婆劝我，舅妈好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养了我好几年，做人要大度。
我瞬间泪目，这辈子在舅妈身上遭罪最多的人，就是外婆了。
舅妈刁钻刻薄，像对老妈子一样对待外婆，还动不动朝她甩脸色发脾气。
记得有一次，外婆干活回来饿得发晕，想冲杯糖水喝，无意中拿了舅妈的红枣黑糖。舅妈发现后，飙着半辈子学来的脏话，朝自家婆婆狂喷。
那些浓重的黑暗，我都一一记得，可外婆并不记仇。她明白人人都有难处，她不能吃着舅舅家的大米，去怨恨舅妈的无情。也许因为懂得，所以选择慈悲。
在我找的专家面前，舅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追问：“医生啊，我这辈子没做什么缺德事，怎么会得这个病？”
医生看了她的片子安慰：“这个跟心情和环境都有关系。以后要放宽心态，注意饮食。”
病房里，舅妈两眼空洞，无神凝视天花板，平日爆起的头发油腻趴在头顶。她颓然无比，面容憔悴地哭嗷，不知她心里，是否为以前经常冲外婆发脾气后悔过。
最终，舅妈被割除左乳，身体也极速衰弱下去，像沙漠中不断被风化的枯石。
舅舅打来好几次电话，希望外婆回去照顾舅妈。
我接过电话：“外婆虽然是你养，但她也付出了一辈子的劳动，帮你带大孩子。现在她老了更需要别人照顾，就不回去了。”
舅舅只得自己挑起照顾舅妈的担子，我于心不忍，又经常寄些钱回去。天道有轮回，有些命定的东西，经过岁月流转会抵达该到的地方。
Chapter8
荼蘼花事已过，蓝绢般的天幕下，外婆戴着我买的蕾丝太阳帽，在小阳台收起攀在木篱上的小番茄。
尽管外婆早已两鬓如霜，面颊的红润却昭示着内心的丰润与慈祥。
她那布满岁月痕迹的双手，在阳光下忙个不停，丝缕日光从指间漏下，照亮脚下方寸间的阴霾，也恍入我的双眼。闭眼瞬间，眼前闪过风吹榆钱落如雨的画面。
我与外婆，都曾被一树一树的榆钱，支撑起饥肠辘辘的时光，让那些受过伤的地方，变得愈加坚强。
曾经，我是被凄然抛弃的孤影，在飘摇风雨中求全。原本沿着斑驳的年月，极有可能走上歧路的我，却在外婆不显山不露水的呵护下，抵达另一种风景。
多年以后，我穿行过时光香色，回首这段伤痕累累的岁月，没有太多怨言。有人说，幸运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而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
多亏外婆和那一树榆钱，让我明白了人生总归靠自己，才能在世间惨象中，争得人间的一丝希望，得见明朝的绚烂阳光。
就如同，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过去伤痛，皆为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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