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豆的牙齿意外缺了两颗，五个月前的事。
春节东加勒比邮轮行的最后一天，船已停靠波多黎各圣胡安。大件行李都在头天晚上被运到码头了，我们带着随身的背包，吃过早饭，等待下船。广播开始通知按组顺次取行李，看速度到我们这组还有一段时间，所以毛豆爸带着毛豆再到各处走一走，我留在甲板上继续等。
天色晴好，海风徐徐吹着，白色的水鸟在远处的海面上起起落落，歌舞升平走马观花的邮轮行总算走到了终点，不禁长吁一口气。这些天来，最平静最愉悦的居然是下船前这一刻，看来我真的不适合这种旅行方式。下午就能到家了，真好。
广播通知我们这组去取行李了，想着，父子俩听到了也该往回走了。可是十分钟过去了，还没见人影，略略有点不安。不时往门口张望着，忽然见到一位船员面色凝重径直朝我走过来，问我是不是Eric Wang的妈妈。在我确认后，他说Eric在楼梯上摔了一跤，现在跟他爸爸在医务室，请快跟我来。
一个冷静的我抓起包赶紧跟上去，还回头确认了一下餐桌上没有留下钱包手机。可另一个我在心里狂喊：这是在演戏吧？停！停！我只是一介凡人，戏剧冲突滚远一点啊！快停下！！！
下船的人太多，电梯一直不来，于是从十楼跑到三楼。医务室的门锁着，隐约听到毛豆的哭声，从敲门到门开的几秒钟像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见到毛豆，他挣扎着要我抱，赶紧接到怀里。死心了——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戏。毛豆嘴边都是血，左侧唇角的肉翻了出来，一颗门牙明显长出一截。他不说话，只是撕心裂肺地哭着。毛豆爸的白衬衫上都是刺目的斑斑血迹，他颓然地站在我们面前说，就在听到广播正要去找我会合的时候，毛豆在楼梯上一脚踩空跌到台阶的棱角上，碰到了牙齿。台阶不高，真的不高，只是第一级。
事已至此，倒彻底冷静了。同时反而有些许的安心，因为幸好没有其它更严重的外伤，而且对照护士给的脑震荡症状自查表来看应该没有脑部的问题。
护士又拿了一袋棉片，让我协助毛豆咬住止血，在询问了用药过敏史之后又给了一瓶儿童布洛芬。她说她只能简单处置一下伤口，牙齿的诊断和治疗必须医生才有资格，所以帮我们联系了一家当地的医院--San Jorge Children's Hospital。是周日，很庆幸医院居然开门。
此刻的我还在隐隐期望医生快点检查之后能赶得上回安巴的飞机，可毛豆爸被一个扑克脸印度裔工作人员叫走了迟迟不回来。镇痛药渐渐发挥作用了，毛豆的情绪稳定下来，窝在我怀里，可仍旧不说话。
毛豆爸回来了。原来那人是船上的一个小领导，让他去现场复述事故经过，并签字确认Carnival（嘉年华邮轮公司）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这的确是一个意外，本来我们也没觉得需要别人负责，可如此忙不迭地撇清自己，而把急需去医院的孩子留在这里苦等，真是让人齿冷。
下船时，毛豆恋恋不舍跟大邮轮挥手说再见，不由得很心疼，还要再见吗？工作人员站成两列以训练有素的笑容欢送着所有乘客。有个一口白牙的小伙子笑着对我们说：相信我，等他长大了这会是一个很棒的故事。我只想说，收起你这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美式鸡汤好吗？我希望我的孩子一辈子平平安安没有这样的故事好讲。
Carnival自从拿到毛豆爸的签字后，就再没有给我们提供任何帮助。出码头的队伍很长且行进缓慢，也并没有工作人员去帮我们开一条快速通道，我抱着嘴唇上带着吓人伤口的毛豆大喊：抱歉让一让，我的孩子受伤了，我们要去医院！我们就在在众人惊讶和同情的目光中出关了。
好在打车还算顺利，路上也不堵，很快就到了医院。但没想到，这只是漫长一天的开始。
首先要建档，一家三口的各种信息都要采集，填各种表格，签各种同意书，其中甚至有一份文件是用来确认没有人被我们排除在探视名单以外的（大概是禁止令一类的）。我说我们只是来这里旅游短暂停留而且又不会住院没有人会来探视，护士一脸抱歉地说我特别理解你们其实不需要这个文件，但这是我们的规定必须要签。好吧，签。
文档部分完成后没等太久就见到医生了，而且还不是一个，三个。一开始的医生英语好些，但是似乎对病情不太有把握，所以他又请来了一个看起来更权威但是讲西语的医生，同时有个年轻医生在旁观学习。
毛豆爸叙述受伤过程后，医生听了心肺，还做了一些其他检查大概用来排除脑部损伤。医生戴着橡胶手套给毛豆检查牙齿时，他真是超乎我想象的镇定，虽然明显能感到是在害怕因为紧紧抓着我的手，但完全没有哭，一直很配合。
西语医生的结论是：看起来左侧门牙和它旁边那颗都松动得很明显，很可能需要拔掉。
心里一沉，毛豆才不到三岁啊，到换牙起码还有三年，缺了这两颗牙齿的三年里，其它牙齿会不会长歪？会不会影响颜面骨骼发育？咀嚼功能会不会受影响？会不会进而影响到消化系统？发音会不会受影响？小朋友会嘲笑他吗？会有心理阴影吗？无数个问题涌来。
虽然不报希望但还是试着问医生，一定要现在就拔吗？能不能等到我们回安巴再说？其实我也知道这是在逃避在拖延，但是陌生的城市加剧了这个突如其来的事故带给我的无措。如果有一扇可以直接回北京的任意门该多好！安巴虽不及北京，但熟悉的地方总是给人一丁点儿聊胜于无的安全感。
英语医生跟西语医生转述了我们的问题，两人开始讨论。
毛豆爸劝我，安巴医疗条件不好，何况今天周日，回去都不一定见得到医生，还是在这边彻底解决了吧，到底是美国领土。关键时刻，他真的比我理智太多。
这时，医生们也有了结论。英语医生说，松动的牙齿需要尽快拔掉，不能过夜，倘若睡眠中牙齿脱落被孩子无意间吸入肺部会造成生命危险。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们无论如何也不敢冒险了，那就拔吧。
可这两位又不是牙医，没有资质做拔牙手术，他们会联系救护车送我们去有儿童牙科的University Pediatric Hospital。我问我们自己打车去不行吗？答曰不行，因为在路上出了什么问题他们付不起这个责任。
于是，为了去车程一刻钟以外的另一家医院，又花了四十分钟等救护车。带毛豆去门口看了一会儿鹦鹉，抱回诊室就睡着了。眼见着至少要滞留一晚，见缝插针订了酒店。因为半个月后就要回国（谢天谢地），又通过微信预约了北大口腔的修复科。我当时还在纳闷怎么这么容易就挂上了，后来才知道这个科室是专门针对老年人的。再看看机票预订单，白纸黑字写着不可退改签，只好认栽。一时也无法确定明天能不能走成，索性等做完手术再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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