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大前程|（五）

我不管学得一些什么知识，总要想法传授给乔。这话听上去好听，所以我非得略微解释一下，免得良心上过不去。我想让乔多学点知识，只是为了让他高尚一点、有教养一点，配得上做我的朋友，也好少受埃斯特拉的指责。

他们抓了好几个人，结果显然都抓错了。他们不是根据实际情况想办法，二十坚持使用实际情况凑合自己的一套想法。

沃普斯尔先生开始踌躇起来，我们大家开始不大信任他了。

于是我们大伙起了疑心，认为沃普斯尔先恐怕不是我们原先想象的那么一个人，他的原形渐渐显露出来的。

我们大伙儿都深信倒霉的沃普斯尔先生先前是做得太过火了，他最好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收敛一点儿。

“比迪，听你这么说，我真的很遗憾。我没料到你会这么想。比迪你这是嫉妒，心里不乐意，看到我交了好运，心里不大满意，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了。”

“只要你心里这么想，你就这么说吧。只要你心里这么想，那就说上十遍八遍也由你。”

他说除了他以外，没有人值得我信任，又说——总是，还是那句老话，他可不可以？接着他亲切地问我记不记得小时候跟他一块做算术游戏，以及我们如何去上法院替我办理手续，总而言之，无非是想问我是否记得他一直是我最喜欢的老友，是我精挑细选的知己？即使我喝了比那天多十倍的酒，我也决不会不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始终没那么好，我的内心深处也不会包容这种想法。尽管如此，我记得当时有一点还是被他说动了：那就是我以前确实对他误解太深，其实他到是个明白事理、心地善良的老好人。

上天知道，我们大可不必为流眼泪而感到羞耻，因为流眼泪好比洒落在蒙蔽我们眼睛上灰尘上的甘霖。我哭了一阵，倒觉得好受了许多，——增加了点惭愧的心情，看清了点自己的忘恩负义，脾气倒也变得平和了一点。倘若我早一点哭的话，我本可以让乔把我送到驿站。

我们英国人当时有一种一成不变的成见，认为谁要是怀疑我们的件件东西不是世界第一，谁就是大逆不道。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顶撞我！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波凯特夫人为了维护自身的尊严，竟然使出这种高压的手段，这真叫我替她感到害臊，仿佛这都是我做了什么惹出来的。

贾格斯先生弄得庭上所有人都诚惶诚恐。要是有谁，不论地位有多高，只要说一句他不赞成的话，他就立刻吩咐把这人说的话录下来，要是有谁不招供，他就说：“我会有法子让你说出来！”要是有谁招供了，他就说：“你可被我逮住了！”只要他一咬食指，法官们就瑟瑟发抖。做贼的和捉贼的全都心惊胆战的听着他的每一句话，他只要有一根眉毛朝他们一耸，他们就会吓得身子一缩。我实在搞不清楚他在替谁辩护，因为在我看来，满法庭的人似乎都在受他的折磨。我只知道，当我踮起脚尖溜出来的时候，他并没有站在法官的一边，因为我听见他在指责那位主持审判的老法官，说是凭法官当天的行为，他根本就不配代表大英帝国的司法当局坐在主审官的席位上，气得老法官的一双腿在桌子下面不停的抽搐。

这顿饭吃得很愉快。虽然我的监护人似乎只想听我们谈谈，自己并不主动提出话题来，可是我知道他是想让我们每个人暴露出自己身上最大的弱点。拿我来说，我发觉自己不知不觉的从谈话过程中露出了奢侈浪费的倾向，处处自命是赫伯特的恩人，并吹嘘自己的远大前程。我们几个人个个是这样，德拉迈尔更是与众不同，第一道鱼还没吃完，他那种对待别人嘲弄埋怨、猜疑嫉妒的脾气就已被诱出，暴露无遗了。

他特别敬德拉迈尔的一杯酒，用意如果是为了进一步让德拉迈尔的本性暴露出来，那么他完全是成功的。德拉迈尔得意洋洋的绷起脸来，露出瞧不起 其他几个人的意思，而且越来越讨人嫌。贾格斯先生对他这一步变化都极感兴趣的看在眼里，实际上，德拉迈尔似乎成了贾格斯先生佐酒的一道佳肴。

虽然我和他的感情那么深厚，可是听说他要来，我却并不十分高兴，非但不十分高兴，而且还相当心烦意乱，感到有点羞愧，特别是强烈的意识到我和他的身份差距有多大。要是能给他几个钱，叫他不要来，那我宁可给钱一想到德拉迈尔会看到乔，我就焦躁不安。我们一生往往就是这样，为了防范自己最看不起的人，结果我们做出了最被卑鄙恶劣的行径。

桥小心翼翼地用两只手把帽子捧起来，好像捧着一窝鸟蛋似的，随怎么也不肯让这份财产离手，坚持一直拿在手里，很不自然地和我说话。

这时候，乔的帽子从壁炉台上掉了下来，他连忙离开座位，走过去拾起来，仍然放在原来的地方，好像存心要让他马上再掉下来，再不就不合乎良好教养的最高准则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