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人

车间里有个女工人叫“阿莲”，名字特别好听，人长得也很白净，可是就是有一样，她和我们所有的女工们都不说话。

我刚来这个厂的时候，是以老师的身份来的，因为这个厂里进了多辆数控车床，可老板招聘了一个又一个的干数控的，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我来的时候，车床还都没有打开过，还全部都用油泥封存着。

我刚来，跟老板谈的条件是，一个星期之内，我把他的数控车床全部转起来，老板很爽快的说，一个月也行。可我说不，必须一个星期，如果一个星期搞不定，我就不干了。

事情发展的很顺利，我平均一天转动一辆车床，一个星期的时间，车间里所有的新的数控车床全部的运转了起来，而我就留了下来，我在车间里地位仅次车间主任，我的身份是“数控老师”。

每一个工人都很新奇的看着我，他们不轻易的和我搭讪，而我也总是静静地，我教他们开数控，我编好程序，调好车床，他们只是负责操作而已，所以我每天都在车间里转来转去，害怕他们操作不当，引发事故。

阿莲和我家住的地方不远，每天坐班车我们都在一个站台等班车，下班后也一起下班车，所以我很快就先和阿莲熟悉了起来。

刚开始我觉得阿莲心直口快，心眼实诚，所以我和她走的比较近，可我也发现了，她有骂人的习惯，但她不骂我，我也就不在意这些了。

刚来那年冬天，刚进入冬天，工人们就迫不及待的拿出了他们各自的煤球炉，我们冬天取暖靠的是煤球炉，我刚来，肯定没有，因为以前干活，我冬天基本上就没烧过煤球炉，所以我也没在意。

主任给我安排了一个帮工，因为厂里只要有出口的外协活，我都亲自操作，为了避免出错，其实我是脱产的，不干活的，可只要有出口活，我必亲自干，所以主任给我安排了一个帮工，他叫老乔，五十多岁的年龄，是我选的他，因为我在车间里转来转去，也就看到老乔干活细心，而且毕竟他的工作经验丰富，所以我选了他来给我帮工。

老乔对我特别好，他说我是车间里唯一的女人，我听完笑了，车间里的女工数量比男工还多，怎么就我一个女人？

老乔话不多，他说，时间长了我就明白了。

老乔家住厂附近，所以他每天早上都比我们来的早，他每天早上来了都会给我打好一杯热水，而且他还每天都像哄小孩子似的给我带好多零食，放我抽屉里，因为我不适应每天早起坐班车，所以经常慌慌张张的顾不上吃早饭，有了老乔给我带的零食，解决了我很多问题。

天冷了，他们都有煤球炉，我和老乔没有，老乔看着我说我，让我去给车间主任要煤球炉，我笑笑说，哪有那么冷？

老乔说我，车间里的女人就看着我比较娇弱，还就我什么都不争。

我笑着说，争什么呢？

礼拜天休息，礼拜一来上班的时候，我看到我的车床跟前放了一个简易煤球炉，是用无缝钢管焊的，很简单，我以为是老乔给我焊的，笑着对老乔说，谢谢。

老乔却说不是他。

原来是阿莲，我很开心的对阿莲说谢谢，老乔却黑了脸，他生气的说“占，占，什么都占。”

我不明白，原来阿莲的车床跟前有两三个这样简易煤球炉。

中午下班去打卡，我笑着喊阿莲一起去，可阿莲却直接怼我一句“你个傻蛋。”

我！

阿莲跟在我的身后，喋喋不休的各种“傻蛋，憨蛋，信球……”

我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了了，还没到打卡机前，我扭过脸，非常生气的看着她说“说清楚，你说的这些什么意思？”

阿莲笑着说“我给你弄的煤球炉，你可别让我的组长看到了，他肯定不愿意让你用。”

“那和你嘴里的傻蛋有什么关系？”

“开玩笑的。”阿莲还是笑嘻嘻的。

我却打完卡后，回我车床跟前，找来厚手套，掂着那个煤球炉给阿莲送到了她面前。

“你个大傻蛋……”

“闭嘴，别以为我用了你的东西，你就可以随便的说我！”

说完我扭脸就走，阿莲却又赶忙把简易煤球炉跟在我身后给我送过来，老乔看着，阿莲对老乔说“看老师傻不傻？给她个火，她还不用。”

老乔瞪着阿莲“这是车间的东西，不是谁个人的，老师用的是车间里的东西。”

阿莲一听不愿意的说“你试试问问，看谁敢说这个是车间的，主任焊好后，特意让我用的。”

老乔有点鄙视的看着阿莲“主任太待见你，主任也是你的。”

阿莲脸上挂不住了，我给她打园场“是你的，我不用就行了，你还掂走吧。”

“谁也不能掂走，她的？让主任出来说说是不是她的。”老乔生气的说。

“我说不用就不用。”我也生气的坚持。

煤球炉还是我给阿莲送了过去，她跟没事人似的，笑着说我“你真傻蛋。”

后来的交往中，阿莲越来越多的笑骂我了，我看着她笑着，算了，当她是开玩笑吧。

第二年，孩子还没放暑假，老乔邀请我带着我儿子去他家里葡萄园玩，我很兴奋，因为光吃葡萄，自己还没去葡萄园采摘过，我儿子和我一样的兴奋。

我觉得我自己去有点不热闹，我建议让阿莲也带着她女儿一起去，老乔虽然不是很情愿，可他看着我兴奋的期待，他答应了，我没想那么的多。

去人家家里，不能空手啊，我买了一些东西，阿莲却说，不用。我笑了笑没有回她。

阿莲比我会做人，我们坐公交去，下车的时候，她说她帮我掂着，然后她让她女儿也掂了一样，她女儿不情愿，可阿莲却执意非要让她女儿掂着，我儿子还小，却也掂了一样，而我空着手就下了公交车。

在葡萄园里，玩的很开心，我带着儿子只是好奇的转来转去，我和儿子手里始终只拿着刚进园的时候，老乔给我们娘俩摘的一串葡萄，而阿莲却和她的女儿一会儿就摘了一小桶的葡萄。

我笑说，老乔要破产了，被我们吃穷了。

老乔说，如果可以，让我吃他个破产试试。

我们都笑了，其实我是在告诉阿莲，够了，别摘太多了。

老乔让我也摘点，我笑着说，有让老师动手的吗？阿莲给我摘有。

阿莲却不领情的说，我可没给你摘。

我看到老乔脸上的厌恶了。

老乔要去给我摘，我拦住老乔，摘的那么多，吃不完放坏了就可惜了。

阿莲却说，你傻啊，可以酿葡萄酒。

老乔对我说，老师，你想喝葡萄酒，到时候葡萄酒酿好了，你想喝多少我给你送多少。

我找来两个食品袋，我自己动手，把阿莲桶里的葡萄装了一点，对阿莲说，够了，够了，我要的够了。

阿莲脸上有点不高兴，我却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她看到我瞪她，只好停手了。

老乔没看到我瞪阿莲，他接过我的袋子，又往里面装了很多，我说，够了，够了，拿不动了。

老乔说，我给你送回家。

老乔真的给我送回了家，后来他说，是怕我再分给阿莲，他说他不怕我们多拿，可他就是看不上阿莲的贪婪样，我无奈的笑了笑。

我也越来越不能忍受阿莲，她的尖酸刻薄越来越淋漓尽致的表现出来，她对女工们都特别刻薄，张嘴就骂，没人搭理她，她却越来越盛气凌人，就连我也不时的挨她的骂，我也越来越少的搭理她了。

终于爆发了，我的一个美女徒弟，她上班的时候，把她的工作衣先放洗衣机里，然后就去干活了，半晌阿莲去洗她自己的衣服，她一看洗衣机里有衣服，拿出来就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下班后两个女人在更衣室里开始了激烈的争吵，阿莲像一个斗志昂扬的斗牛一样，气势汹汹，我忍无可忍，对阿莲说“你就闭嘴吧，你做的不对，你怎么还能这么理直气壮！”

女工们看到我这样说阿莲，好像全都爆发了似的，每个人都指责她做的不对，她恼羞成怒的把怒气转到我的身上，破口大骂。

我不会骂人，我也不屑骂人，可阿莲骂的实在太难听了，我气的想扇她耳光。

更衣室就在车间外面，很多男工人都在等着打卡下班，阿莲的声音又尖又利还又响，老板办公室离更衣室也不远，阿莲正在怒骂我，门外传来了老乔的声音“阿莲，你再骂老师一声，你试试看我会不会进去揍你，我管你是不是个女人！”

阿莲正骂的起劲儿，她愣了愣，停了停，老乔脾气不好，全厂有名，老乔曾经怒打过一个女工人，我不知道，阿莲却知道，所以她又转向去骂我的美女徒弟。

主任来了，他制止了骂架，看似结束了，可阿莲却不搭理我了，无论我怎么样找她说话，她也不再和我在一个站台等班车，她也不再和我在一个站台下车，我无所谓，我觉得很清净。

可没过多久，厂里竟然传了我和老乔的闲话，当老乔很气愤的说给我听的时候，我笑了，我笑那些人不知道怎么想的，我和老乔？开玩笑的吧。

老乔看我一点都不生气，他说“老师，你真是个女人，优雅大度，还温顺有礼……”

话还没说完，我说“打住，你在哪儿学的酸不溜丢的话啊，别酸了，我什么样子我知道。”

老乔辞职了，他说，别人可以说他，但是不能说我，他本来就不差钱，只是为了找个事做，现在也不能再做了，不如回家抱孙子去，临走，他对我说，离阿莲远点，那就是个垃圾人。

我赞成他的说法，现在我很清净，不再和任何人走的很近，而车间里却不时就传来阿莲和其他女工们骂架的声音，主任要辞退阿莲，可阿莲一哭一闹，主任就又心软了。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是个女人就得有点女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