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

今夜是平常的月色，满天繁星。

奶奶的屋里是滴的落油的半截蜡烛的暗黄，烛火诡异的跳动着，印在破旧的墙壁上。

我记得我的记忆里奶奶的屋子里都是这样的昏暗。

我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这种窒息的沉默。

奶奶枯黄的脸皱成一团，干瘦的脸上布满沟壑，深深的刻痕，眼神迷茫又期切。

奶奶突然发出一声呻吟，我看着那干涸的嘴唇一张一合，我听不清奶奶说什么。

于是我凑近问：“奶奶你说什么”。

奶奶眼神不像刚才那样有一些光泽，无神空洞什么也不见。

我又靠近了些重复“奶奶你刚才说什么”。

我听见砰砰的声音像是要炸开一样，不知道是什么声响。

我不想呆在这里，我要离开，我看着桌上的蜡烛只有半截了像是生命要燃尽了。

不过我不关心这些，我也不关心奶奶想什么。

奶奶终于没有说话。

我听到一声清响，屋子里瞬间黑了，伸手不见五指。

似乎是蜡烛熄灭了，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只粗糙的手朝我摸过来。

我心一紧，要抽回我的手。

但牢牢地被握住了。

我再一次感觉到让人窒息的可怕，像是从古老的坟墓里传来的森森声。

我没听清奶奶说的什么，我试着要抽回我的手。

我看到蜡烛的光又亮起来了，看到那火苗一闪一闪地在跳动，疯狂的肆意的在跳动。

那一瞬间，整个屋里都洋溢着一种温暖的火烛的光明。

我感觉到我正在慢慢抽离这片黑暗，慢慢地融入了一片光亮中。

那似乎不属于我的，那似乎离我很远很远的一片模糊的光亮之中。

我看到我正站在院子里的槐花树下，那个小小的穿着花裙子的扎着羊角辫的自己。

似乎是年轻一些时候的奶奶，正一脸慈祥的安静地看着我。

然后朝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金黄的玉米棒子。

“囡囡，玉米吃”，那个时候的我很开心很努力的笑，笑的露出掉了大门牙。

接过玉米就大口大口的啃，一颗一颗的认真的咬进嘴里。

我看见了那个时候的自己，那个时候的奶奶，还有那棵大槐树和金黄的玉米棒子。

那些似乎明明不存在我记忆中的东西。

后来一片模糊的光亮，我睁开眼，屋里又是一片黑暗，那种无声的寂静的可怕的一片暗黑。

我突然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感觉到心里的害怕。

吓的跑出那间屋子，跑出奶奶家的门，跑到田地里。

周围又黑漆漆的，连星星的光也变的黯淡了。

等到天亮的时候，东方有微微地一丝红晕。

我发现自己躺在田地里，我挣扎着慢慢地走回去，走回奶奶家的屋子。

破旧的墙壁缝里透过一丝亮光，照进整间屋子里。

屋里什么也没有，地上还是那已经熄灭的半截蜡烛，已然残破。

我捡起蜡烛准备放回桌上，蜡烛上似乎被放了很久很久，沾了厚厚的一层灰。

我突然听到“砰”地一声响，那好像是从里屋里传来的声响。

我推开里屋的门的一瞬间，听到里面嘈杂的声响。

我看到一群人围在奶奶的床榻前，那些被自己称之为亲戚的人。

每个人表面上都是悲痛的神色，他们在小声地抽泣。

我突然像定了神一样回想起昨晚的场景，那燃烧的只剩半截的蜡烛还被我紧紧的握在手里。

我看见平日里最和蔼可亲的大叔用手在抹眼泪，然而并没有眼泪流下的痕迹。

我看见他用一只手遮挡着偷偷地朝奶奶床上瞄，突然就好像听到他心里的声音一样，我听到他说“人都已经不在了，平日里算我最尽心尽责，那些钱就应该归我”。

我感到害怕，我看他们每一个人，我看见每一个人痛苦的表情下一副恶狠狠的样子。

他们围绕在我身边，周围嘈嘈杂杂，我突然就好像不认识他们一样。

每个人都在低语，每个人都在说“去死吧，死了才好”，我看到他们像饿兽般扑过去，面目狰狞，张牙舞爪。

我吓得后退了一步，看着他们扑向奶奶，疯狂的撕扯。

我大叫一声“不，不要”

所有人都回头看我，他们惊讶，疑惑的看着我，然后摇摇头，又继续在奶奶床边哭泣。

我看见一只枯瘦的苍老的手捶在床边，那是已经过世的奶奶。

奶奶原来已经不在了。

我低头盯着那半截蜡烛，把它丢在地上。

恍惚中我又看见一片火烛的光芒，我看见那棵槐树那根玉米棒，那个时候的奶奶一脸慈祥的笑。

待我回过神来时，耳边依旧是每个人掩饰的哭泣声。

我走过去坐到床边，握着那冰凉枯瘦的手，紧紧地握了很久很久。

一颗泪珠划过我的脸颊，滴落在奶奶身上，模糊的泪光中仿佛又看见昨晚的场景。

从小是个孤儿的我，被奶奶养大。

而长大的我活在这群亲戚的面具下，早已经不曾记得那些温暖的记忆，不记得奶奶曾经慈祥的笑容。

我趴在床上抱着奶奶的身体嘴里喃喃自语。

蜡烛的熄灭早已预示着奶奶生命的燃尽。

奶奶早就听不见了。

后来我被那些亲戚们拉出里屋，听到他们交头接耳的说“这丫头肯定是疯了，尽说一些什么都听不懂的话”。

我却很清楚，我没有疯，我活的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我闭上眼睛，眼前又跳动着火烛的光。

我突然感觉到我正在缓慢地抽离这个世界，我感觉到身体瞬间的不属于我，我听到一些熙熙攘攘的声音。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是一片模糊的意识，那些声音一下子离我很近很近，一下子又远远的飘飘乎乎的离我很远很远。

最后的最后我的眼前又浮现出那棵老槐树，然后意识迷迷糊糊的又飘然而过。

我的嘴角浮现一丝微笑，在梦里有一片越来越明亮的光，奶奶的笑容愈发的清楚了。

第二天，那些亲戚们发现床榻边有一个小女孩就趴在奶奶的身上睡着了，怎么也叫不醒。

发现她的手中依然握着那半截蜡烛，仿佛在燃烧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