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大或者小,现代都市的夜晚,所有的奇妙和繁华几乎都离不开灯。千姿百态色彩斑斓的灯,确实能让人生出如在仙境的梦幻之感……
站在夜晚的阳台,看着窗外繁华的灯火如星如河如海,我突然一下子恍惚起来。悚然一惊,油然一酸,整个人如闪电击中一般,没有人知道伫立阳台的那个男人眼眶里突然就盈满了泪水。
层层的黑暗如深不见边际的海洋,一盏粗糙而又丑陋的煤油灯慢慢从黑暗里浮起来,从那遥远的天边,穿过层层黑暗辟出一条弯弯细细的小路……
陪伴我童年和少年夜晚的,是煤油灯。自制的、非常简陋的煤油灯。

我家里一共只有两盏煤油灯,但真正亮的着只有一盏,很少见过两盏灯同时亮着的情景——也不能怪娘小气,大长夜的点灯熬油确实太费钱。
那时我们乡下人几乎没有人称“煤油”,我们称它叫“洋油”,就像把火柴称为“洋火”,把自行车称为“洋车子”,如果哪个小伙伴称什么煤油,我们一定骂他“拽洋蛋”……在我小小的脑瓜里,凡是和“洋”挂得上边的都是好东西太稀罕太值钱,唯独“拽洋蛋”不是。
打一斤煤油大概需要二斤盐钱。娘说大人们弯腰撅腚上山下坡干一老天活还挣不来一斤盐,也难怪他们心疼。
最常见的情况是哪里最需要灯,灯便被人端着往哪去。比如我正趴在煤油灯下写作业,娘在厨房里烧着晚饭,感觉锅要开了,娘便走过来端走了灯,我便只能放下笔,在黑暗里坐着,看那灯晃着娘黑黑的影子一点点远去。娘一手端着灯,一手小心地遮在灯火四周,生怕风把微弱的灯火吹灭,那行走的灯火便摇曳起来,忽明忽暗的,揪得我心一颤一颤,唯恐一不小心陷入完全的黑暗。
妹妹要去厕所了,要用灯,娘给她端着灯照路壮胆;鸡窝子该堵门了,要用灯,她得再一次确认大大小小的鸡都在窝里么,她查得很仔细——娘查的方法很特别,她不查数,难道她不会查数么?我没细问过,大概鸡窝里的数目还是能够数得清楚的,但她从不数数,她蹲在鸡窝门口,目光往里伸着,嘴里念叨着黑腿有,黄腿有,长尾巴郎子有,大冠子恨虎有——长尾巴郎子大概仗着自己羽毛漂亮成天不着家,到处踩别人家的老草鸡;大冠子恨虎特别能吃,它吃不饱哪个也不敢向前凑,娘骂它简直就是老恨虎……每只鸡都有名字,娘从来不会记混。
床前有一张老得快要散架的高方桌,有桌洞却早没了抽屉,桌面上的黑漆像旱透了的土地到处咧着缝翘着皮。忙活完一切家务后,娘便坐在床头搓麻线纳鞋底子,或者给我们兄妹缝补破破烂烂的褂子裤子。我便趴在桌头写字,灯光太弱,桌子太小,娘便把她摊在桌上的杂碎布条子收拾到筐子里,一边收拾一边抱怨我:“怎么天天要占着桌子占着灯,人家你哥哥就从来不占灯?”
哥哥一撇嘴,学着大人的语气嘲笑我:“白天浪门子,夜晚补裙子!充什么会写字的!”
我爱写字,更爱占着床头的桌面,摊开课本一遍遍地看,写,画。有些是老师布置的作业,有些却是我自己消磨时光的乐趣。
“老二老二,你看你这黑头!”我抬起头,扭过脸看床另一边的墙,墙是黄泥糊的,昏黄的麦秸泥巴凹凸不平,靠近灯光的脑袋便投下一个硕大的影子在墙上,我们哥俩便打闹一阵子,看我们的黑影在墙上乱晃,娘看一眼我们,看一眼补不完的破衣服,叹一口气,骂我们几句。
我上学不光费油还费纸,三天两头便缠着娘要钱买本子。娘叨叨够了,骂完了,从布袋里摸出皱皱巴巴的一毛钱——娘往外掏钱的动作深深地印在我的脑子里,后来我读小说看到“像从肋巴骨上往下撕肉”的描写时,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娘灯光下往外掏那一毛钱的样子。
一毛钱正好可以买两张粉连纸。我把纸买来,到了晚上,爹打完算盘没事的时候,我便把那纸拿到他跟前。爹小心地折着纸,对折,对折,再对折,一边折着纸一边对我说要自己学着折。我也折过,可每次都折不齐,割出来的作业本子根本不像样子。
折好纸后,爹从娘的杂物筐里找出大剪刀,或者从后面墙上摘下镰刀,给我割纸。爹割纸的样子很认真,弓着腰凑着桌上的灯光,小心地把刀伸到叠好的纸里,“呲呲呲……呲呲呲……”
整个屋里都是爹割纸的声音,连那灯光好像都被这割纸声吸引得着了迷,灯光一颤一颤地,墙上的人影晃了起来,低矮的小屋变得温暖了许多,就连屋顶苫着的发黄变黑的芦苇也都生动了许多……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