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

    这是老王的新的一天，或者说是旧的一天。七点十分的闹钟准时响起，老王睡眼惺忪地按掉，其实当妻子六点多起床乒里乓啷忙早饭时，他已经醒了。他习惯于在床上多赖一个小时，脑子里面胡思乱想，今天又是旧的一天，马上又要到房贷车贷还款的日子，孩子的寒假补习班又要交钱，想着哪一天突然掉下五百万，不行，五百万不够得一千万，还完房贷车贷，还能留点就在这小县城养养老，混吃等死。就这样想啊想，直到现实的闹钟把老王狠狠地锤醒，一天又开始了。

　　洗脸刷牙吃早饭，老王的美好早晨压缩在十分钟内，来不及和妻子道一声再见，便匆匆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向楼下奔去。他经常会想从什么时候开始早上没有了亲吻额头道别的习惯，就像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称呼妻子为亲爱的。

　　小镇的早上虽然繁忙，但倒不是很拥堵，老王可以慢悠悠地把车挪到网点。这辆大众是妻子婚前买的，换了新车后便成了老王的座驾，不知不觉已经快十年了。“他娘的”，老王嘟囔着抱怨了一声，原来今天稍微晚到了一会儿，门前的车位已经停满了。老王只得绕到地下车库，今天早上的晨会又要迟到了。但是管他呢，都奔四的人了，还在基层网点做着基层柜员的工作，升职无望也不可能降职，身边的新人来了又走，自己倒是稳扎稳打在柜台站稳了脚跟。想到这里老王自嘲似的笑了笑，拎好手提包准备下车。突然，后视镜里的一双眼睛吸引了他的注意。

　　老王确信这是他自己的眼睛，但是是二十多岁时的他，充满激情，清澈阳光，炯炯有神。老王扶了扶后视镜仔细一瞧，镜子里映出的还是他那双稍显浑浊，困倦，遍布血丝的眼球以及深深的眼袋。唉，这都多久没照镜子了，眼睛花的连自己都能看错。一想到迟到，老王的心还是紧了紧，抓紧向网点跑去。

　　老王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后便回了老家，在县城里的一家国有银行里工作。刚开始工作时，他很骄傲，大家口中的铁饭碗，在小县城里也有一定的社会地位，他也坚信凭借自己的努力一点一点可以坐上行长的位置。但是一年又一年，他只是在原地踏步走，拉不到存款，办不到信用卡，骗不了保险，倚老卖老讲资格也轮不上他，一眨眼这就三十七八了。

　　这天早上的晨会迟到了，刚刚三十出头的网点主任瞪了他一眼，他赶紧站到队列里去，来不及擦擦头上密密的汗珠。“现在开始通报昨天的业绩。”老王的心习惯性地揪了一下，这十多年来业绩一直是老王的软肋。他很羡慕他们行长海外名校留学归来，家里有一个不大不小的企业，老婆是政府里的能人，这不到三十便成了网点的主任，别人谈到这位行长都是年轻有成，可谈到老王就变成了老实勤奋。

　　我要是有这样的资源我也能成，老王暗自恨恨地想着。“老王轮到你了，”行长年轻的声音在耳边炸起，“你昨天什么业绩？”。

　　“哦……哦……额，昨天有一张信用卡……”老王有些底气不足。

　　“还有呢？”行长有些不依不饶。

　　“没……没了吧。”

　　“老王啊，不是我说你，你这样可不行。你看人家小季早早地完成了这个季度的信用卡任务，你呢，上个季度还欠我三十张。现在人家超额完成的都是在替你擦屁股，你靠卖呆可是卖不了几个钱的。”

　　“是，是。今天一定努力营销，争取补上落后的那部分。”老王唯唯诺诺地应道，心里却暗自骂娘。

　　八点二十，开门营业。今天是月中发养老金的日子。大厅里挤满了大爷大妈，一边抱怨着窗口开设的太少，办理效率太低，一边数落着VIP以及对公窗口设置的不公平。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老王已经习惯了这忙忙碌碌，牢骚漫天的日子，他总是觉得这些人的目光很短浅，又不是所有人都是简单的取个钱就走，不同的业务有不同的审核过程。在一开始的时候他还愿意去解释解释，到了后来他就只是笑笑，因为没有人可以真正地去站到自己的立场上去看待问题，所谓的理解，只不过是一厢情愿。

　　“滴滴。”正当老王神游时，验钞机发出了警报声，一定是钱没有捋顺，这机器和人一样，老了就会有各种各样的毛病。老王重新把钱过了一下，“滴滴。”还是那张票子。这下老王起了疑心，捏起票子开始审视起来。正在办理业务的大妈开始坐不住了，“你在看什么？让你存个钱你弄了这么久。”

　　“不是，大妈，您看这张票子有些问题……”

　　“有什么问题，我给你的钱可是好好的，怎么可能有问题。”

　　“您看啊，这张钱毛爷爷印刷的非常粗糙，甚至有些重影，这个变色油墨也不会变色……”

　　“放你娘的狗屁，我的钱都是辛辛苦苦挣来的，怎么可能会给你假票子。”还没等老王说完，大娘就气势汹汹地打断了他。

　　老王觉得人的逻辑真是好笑，却不愿多去争辩，只是简单的告知，这张票子是假的，需要收缴。大妈这下可不干了，摔椅子摔笔，硬是说自己的钱没问题，又说是老王用假票子把她的真票子给换走了，在柜台前又是哭又是闹，任谁都劝不动她。

　　争执中，老王觉得这样的日子真是没有意思，他看到大门外有两只鸟儿仿佛被惊扰到，振翅高飞，他的思绪跟着两只鸟儿越飞越高，越飞越高，直到自己觉得实在是喘不过气，眼前一黑，仿佛世界被拉上了一道幕布。云朵，天空和太阳一下都不见了，只有厚重的黑在无限的蔓延。

　　“唤醒中，请稍候……”，伴随着机械的声音，一道利剑似的光迅速果断的斩开这道黑幕。老王睁不开眼睛，感觉周围是一个纯白的世界，心想怎么老到上班都能睡着的地步了。容不得他多想，肺部传来一阵炸裂感，空气，空气，现在的他需要呼吸。他拼命的张开嘴巴想要往肺里输送些空气，“嗬……”终于吸进了一大口空气，老王的眼睛似乎被这口气撑的猛地张开，周围都是柔和的白光。我这是在哪，老王无力的想着，眼睛又眯缝起来，慢慢地，贪婪地呼吸着空气。